涿州城北三十里,新划的第七牧场区。
天孽——现在牧民们叫他“独角娃”——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六只绵羊赶回圈。那两头种牛根本不听他的吆喝,悠闲地啃着枯草根;两匹马更是跑得远远的,偶尔还回头冲他打个响鼻,仿佛在嘲笑。
“左边!左边堵住!”旁边草坡上,几个牧童笑得前仰后合。
天孽的小脸上蹭满泥巴,独角也沾着草屑。他懊恼地跺脚——在黑暗世界,他一个念头就能让万千魔物俯首帖耳。可在这里,他对这几头凡间牲畜毫无办法。
“这样不行。”
他想起昨日黄昏,隔壁的王大娘送来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摸着他说:“娃啊,放牧是门手艺,得学。”王大娘的儿子战死了,她把天孽当成了半个儿子。
还有前日,那个总板着脸的巡查士兵,竟蹲在河边教他认字,在沙地上写:“牛、羊、马、家。”
“家。”
天孽看着沙地上的字,又看看自己那间冒着炊烟的木屋——王大娘正在帮他烧炕。一种陌生的暖意,从胸口慢慢漾开。
这和在黑暗世界完全不同。那里只有厮杀、背叛、吞噬。你强,就有资格活下去;你弱,就会被蚕食殆尽。他曾以为那就是诸天万界的真理。
可在这里……
“独角娃!发什么呆!”王大娘的喊声传来,“羊跑远啦!”
天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笨拙地挥着柳条追上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角在余晖中闪闪发亮。
当夜,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星斗。
“不回去了。”
这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斩钉截铁。
什么血海之主,什么黑暗世界,什么分身使命……去他的。他宁愿在这里学着放羊,学着认字,喝隔壁大娘送的肉汤,听巡查士兵讲“精忠报国”的故事。
哪怕他只是个顶着独角的、奇怪的“人”。
幽州州府,正月廿八。
“王朴听令。”吴笛将一枚青铜虎符放在案上,“即日起,任你为燕云十六州抚军使、都督燕云诸军事,总揽民政、军务、教化、屯田。此符可调燕云境内所有驻军。”
王朴整衣肃容,双手接过虎符:“臣,必不负所托。”
江玉燕将厚厚的文书移交:“十六州户籍田亩册、官仓账目、医师名簿、夜学进度,皆在此处。春耕在即,重中之重是确保粮种耕牛到位,无户漏分,无田荒废。”
“玉燕放心。”王朴点头,“我已令各州县,每五日一报。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岳飞补充道:“杨业将军仍镇幽州,杨家八子分驻各州要隘。辽国若有异动,烽火为号,半日之内,骑兵必至。”
交代完毕,吴笛与江玉燕起身。
“兄长这就走?”王朴送至府门。
“关中才是根本。”吴笛望向西南,“燕云新政已成定势,有你在此,我放心。柴官家那边,还有更大棋局。”
江玉燕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最后看了一眼幽州城——这座她亲手从血火中重建、又亲眼见证它重归安宁的雄城。
“保重。”她轻声道。
“保重。”
马蹄声起,百余亲卫簇拥着两骑,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朴站在城门前,直到烟尘散尽。他握紧手中虎符,转身对等候的官员道:
“传令十六州:自今日起,春耕为大。凡有荒地未耕者,州县官员罚俸;凡有牲畜病死未补者,畜牧吏问责;凡有夜学缺课者,里正担责——”
“我要让辽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根基’。”
辽国上京,皇宫深处。
萧绰(萧燕燕)屏退左右,只留耶律休哥与心腹数人。烛火摇曳,映着她冰冷的面容。
“周人正在燕云分田。”她的声音如淬冰,“每户三十亩,配耕牛粮种,孩童入学,成人夜读。耶律休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耶律休哥单膝跪地,咬牙道:“这意味着……不过三年,燕云将再非大辽之燕云。那里的汉人,不会再认契丹为主。”
“何须三年?”萧绰冷笑,“今春之后,他们为护自家田地牲畜,就会拿起刀枪,反过来攻打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墙前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周国根基在关中。柴荣、吴笛、岳飞……这些人不除,大辽永无宁日。”
“但我国新败,粮草不济……”有大臣低声道。
“所以,”萧绰转身,凤目如刀,“我们要找人联手。”
殿中一片寂静。
许久,耶律休哥抬头:“皇后是说……南朝赵宋?”
“正是。”萧绰走回御座,“赵光义在高粱河惨败于我手,此仇不共戴天。但正因如此,他更怕周国崛起——柴荣若一统北方,下一个就是他赵宋。”
她取出一封密信:“一月前,我已遣密使潜入汴京。昨日回讯:赵光义……心动了。”
信上只有八字:
“共灭周室,分其疆土。”
耶律休哥倒吸一口凉气:“他竟不顾二十万将士血仇?”
“帝王眼中,只有利害,何来仇怨?”萧绰将信焚于烛火,“赵光义要的是关中,我们要的是燕云。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何时出兵?”
“一年之后。”萧绰望向窗外,风雪正急,“今春周人忙于春耕,我军休养生息。待秋粮入库,马肥兵壮——明年此时,我要看到幽州城头,重飘狼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赵光义,他须在关中全力牵制周军。若敢背约,我大辽纵使覆灭,也要先踏平汴京。”
汴京皇宫,垂拱殿。
赵光义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辽国密使送来的盟约草案,以及枢密院连夜呈上的边报。
边报上写:周军在燕云推行“耕者有其田”,民心归附;关中屯田大熟,粮仓充盈;更可怕的是,探子回报,周军正在试制一种“可连发弩箭”的新式兵器……
“柴荣……”赵光义喃喃道。
他想起兄长赵匡胤临终前的话:“天下英雄,唯柴荣耳。若其不死,必为大患。”
如今柴荣未死,反而在关中复起,更一举夺回燕云。照此势头,不出五年,周国就将成为比辽国更可怕的巨兽。
“陛下。”宰相赵普悄然而入,“辽使还在等回音。”
赵光义抬头:“赵相以为,此约当签否?”
赵普沉默良久,缓缓道:“与虎谋皮,危如累卵。但……若让周国坐大,我大宋危矣。辽国虽凶,终究是胡虏,难治中原;周国若兴,则是要改朝换代。”
这话说到了赵光义心坎上。
他赵家的江山,本就是篡了柴家的。柴荣若复国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赵光义。
“朕在高粱河……”他声音发涩。
“陛下,”赵普跪地,“此一时彼一时。辽国是外伤,周国是心腹之患。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赵光义终于提起朱笔,在盟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玉玺。
“传旨枢密院:即日起,增兵潼关、武关。命曹彬整训禁军,潘美加固太原防务。一年之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
“朕要亲征关中,与辽国共灭周室。
涿州牧场,二月初一。
天孽终于学会了赶羊。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能把六只羊囫囵个儿赶回圈了。王大娘奖励他一块热乎乎的胡饼。
他坐在草坡上啃饼,独角上沾着饼渣。远处,新分的田地里,农人们正赶着耕牛翻地;更远的校场上,夜学的篝火已经点燃。
这一切安宁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冥冥中,他感觉到两股庞大而污浊的“气”正在汇聚、纠缠。一股带着草原的血腥与狼性,一股透着宫廷的阴鸷与算计。
它们的目标,都是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
天孽皱了皱鼻子。
“难闻。”他小声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向自己的羊圈。——管他什么天下大势。
——我先学好放羊。
木屋里,王大娘已经烧好了洗脚水。窗纸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而千里之外,吴笛与江玉燕正快马加鞭,奔向关中。
王朴在幽州灯下批阅文书,不时抬头望向墙上的燕云全图。
耶律休哥在大定府整军经武。
赵光义在汴京调兵遣将。
一年的时间。
足够庄稼长一季,孩童识千字,羊群产新羔。
也足够……烽火重燃,天下棋局再掀波澜。
涿州的牧歌还能唱多久?
无人知晓。
但此刻,天孽吹熄了油灯,在暖炕上翻了个身,第一次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厮杀,没有血海。
只有一片无边的、绿油油的牧场,和六只永远听话的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