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倪看了一眼刘轩,语气颇有些炫耀:“但凡你叫得上名儿的,听人说过的,甭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自管点。咱们后厨的‘食神’就没有做不出的,做出来就没有不是美味的。既是样样都好,样样都第一,那还有什么‘拿手不拿手’的说法?”
他一面吹嘘,一双三角眼却贼忒兮兮,毫不遮掩地在夏至姣好的面容、窈窕的身段,乃至饱满的胸前逡巡打量,目光极为无礼。夏至被他看得眉头微蹙,侧了侧身,纯子也下意识地垂低了头。
刘轩见这小二不仅口气狂妄,眼神更是猥琐无礼至极,心中已然动怒。他不动声色,缓缓说道:“哦?照你这么说,倒是刘某孤陋寡闻了。若我点的菜,偏偏你们这位‘食神’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店小二嗤笑一声,目光仍旧黏在夏至身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应付道:“咱们‘食神’掌勺几十年,皇宫御膳房的老师傅都未必有他见识广。只要你叫得出名号,甭管多金贵多稀罕的食材,多复杂多古怪的做法,没有他老人家整治不出来的。客官要是兜里银子够多,就只管点。”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却不知自己已经惹下了大祸。眼前被他盯着看的“小娘子”,心中已经起了杀意。
刘轩抬手,轻轻按住了身侧夏至已微微绷紧的手腕。他贵为天子,尝遍四海珍馐。此时脑中掠过无数宫廷御膳、地方名肴,但见这小二如此笃定,反倒有些迟疑——万一这“食神”真做了出来,岂不落了面子?
正思索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前世翻阅某本名着时,曾见其中描绘了几道名字古怪、做法离奇、近乎是传说的菜肴。
“好。”刘轩看向那仍不知死活、眼神乱瞟的店小二:“既然如此,我便点几道菜。若贵楼真能做得出,且滋味配得上‘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今日这顿饭,我付十倍银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第一道,我要‘玉笛谁家听落梅’。”
“第二道,叫‘二十四桥明月夜’。”
“第三道嘛……”刘轩目光微冷:“就来一份‘好逑汤’。”
“这三道菜,烦请贵楼‘食神’费心整治。若有一道做不出,或滋味不正……”他抬眼,目光如冰:“你这‘天下第一楼’的招牌,恐怕就得换个地方挂了。”
店小二在这酒楼迎来送往多年,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没听闻过这三个菜名。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刘轩,只见对方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谦和,可那眉宇间、眼神里透出的,却是一种他从未在寻常食客身上感受过的威严之气,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猛然间,他想起一个同伴说过的话:“你小子招子放亮些。别光盯着女客的皮囊看。须知这世上,越是貌美的女人,她身边的男人往往越是了不得。那等人物,岂是你能惹得起的?”
冷汗,瞬间从店小二后颈渗了出来。
“是,客官……稍候。”店小二脸上的傲慢与轻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腰弯得极低:“小的这…这就去后厨,禀明‘食神’。”说罢,小跑着退向后厨方向。
过了一会,后厨帘子一挑,三四名头戴高高厨巾、身着洁净短衫的汉子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头大颈粗的老者。他走到刘轩桌前,也不施礼,只拿眼上下打量了刘轩一番,语气颇为不善:“方才那三道菜,便是客官点的?”
刘轩眼皮都未抬,淡淡反问道:“你便是那位‘食神’?既是厨子,自该去灶上施展本事,问是谁点的,莫非这菜还挑主人不成?”
“食神”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客官随便诌几个听着风雅的名字,便说是菜肴,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既是点菜,总得说出个名堂、讲出个来历做法,让后厨知道该如何下手,岂能凭空捏造,为难我等?”
“我若说得出来呢?”刘轩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食神”将手中一块抹布重重往旁边空桌上一摔,扬声道:“客官若能将这些古怪名目说得头头是道,讲明食材、刀工、火候、滋味搭配,乃至名菜渊源,令人信服,老夫立刻卷铺盖走人,从此再不掌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带威胁:“可若是信口开河,说不出了子丑寅卯来……客官,这‘第一楼’在杭城立了三十七年,你不妨先去打听打听,可曾有人敢这般上门消遣?今日这后果,你可得自己掂量清楚了。”
刘轩对他的威胁恍若未闻,只将身子往后微微靠了靠,缓缓说道:“那‘玉笛谁家听落梅’,乃是以四条不同种类的肉,分次序压制贴合,再切作形似玉笛的条状。一条须取羊羔最嫩的坐臀肉,一条是小猪耳尖最活络的脆骨肉,一条是小牛腰子最细嫩的里肌,还有一条,是樟腿肉混了山兔最活腿的精肉,细细剁茸揉合。肉只五种,然猪羊同嚼是一种滋味,獐牛共品又是另一番风味。可得二十五种变化,暗合五五梅花之数。因其成品条状莹润似玉,状若短笛,故名‘玉笛谁家听落梅’。”
那“食神”闻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刘轩并不看他,续道:“至于‘二十四桥明月夜’,主料是豆腐。需将一整只陈年金华火腿剖开,挖出二十四个大小均匀的圆孔。再将豆腐削成圆球,分别填入孔中,以细线扎紧火腿,上笼慢蒸。待火腿精华尽数渗入豆腐,火腿弃之不用,只食那豆腐圆子。此菜之难,不在火候而在配料与刀工。提示一下,嫩豆腐吹弹可破,触手即溃,需要将其削成二十四个浑圆无缺、大小一致的球体,若图省事切作方块,固然容易,可这世上……谁见过方形的明月?”
“食神”听到此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身子已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沿。
“而‘好逑汤’……”刘轩语气放缓,竟似带上一丝吟咏之意:“汤清见底,中有三样:新摘樱桃,初露笋尖,才展荷钱。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自不必说。妙处在于,樱桃需剜核,核中另嵌斑鸠胸肉细茸。樱桃喻美人朱唇。竹笋虚心,莲荷乃花中雅士,合在一起,便是‘谦谦君子’之象。此汤暗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雅意,故名‘好逑汤’。”
待他说完,满堂寂静无声。附近几桌看热闹的食客,早停了杯箸,听得目瞪口呆。
刘轩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食神”,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帮厨:“三道菜的来历、选料、刀工、搭配、火候、典故,我都说与你了。”
他语气平淡,继续说道:“现在,可以去做菜了。若你做得出,且滋味、形意全对便可。若是胡乱拼凑、欺世盗名……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届时,便拆了这块‘第一楼’的招牌。”
“好大的口气!”那“食神”还没说话,掌柜的已经缓缓走了过来,目光直盯着刘轩,问道:“客官可知,这‘第一楼’背后的东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