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靠在椅子背上,冷冷说道:“你这么惧怕那个藏在幕后的人。难道,就不怕‘朕’么?”
赵猛闻言,先是一愣,似乎没听懂这个字所代表的分量。旋即,他猛地抬头,瞳孔在瞬间放大,只感觉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过了许久,他才挣扎着,重新支撑起颤抖的身体,将额头抵在地砖上,颤声道:“小……小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刘轩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吗?”
赵猛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低声说道:“回禀皇上,那人叫李成德。乃是……乃是原宋国参知政事,李文佑大人之子。”
刘轩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然。李文佑?那个坚守临安、清算倭仇、最终“病”倒、在他心中留有极好印象的前朝参政?
他的儿子,竟是这“第一楼”真正的幕后东家,是能令赵猛恐惧到宁愿触怒“未知的贵人”也不敢吐露半分的狠辣角色?这倒是出乎意料了。
刘轩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李成德与那马翔东,是何关系?”
赵猛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回……回皇上,小人……小人身份低微,只是隐约听得些风声。都说……都说那马国舅,哦不,马翔东,他……他还有一个妹妹,并非宫里的那位,早年便给了李公子做小。但其中具体情由,小人这等灶下之人,实在无法知晓真切。”
刘轩微微颔首。以赵猛一个厨子的身份,能知晓幕后东家真名,还能说出这层联姻关系,所知已算颇深,再追问细节他也不会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朕稍后便放你回去。你回‘第一楼’后,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方才之事半个字也不得泄露。若有人问起你脸上伤痕、今日行踪,你自寻借口圆过去。可能做到?”
赵猛没想到竟能死里逃生,愕然抬头,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能!小人一定能!谢陛下不杀之恩!小人回去后,定当瞎子、聋子、哑巴,今夜之事,烂在小人肚里,绝不敢吐露分毫!若违此誓,叫小人天打雷劈,全家死绝!”
“记住你的话。”刘轩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你若守口如瓶,朕可保你无事。但若走漏半点风声,让那李成德或马翔东有所察觉……后果你应当明白。”
“明白!小人明白!万万不敢!”赵猛冷汗淋漓,连连叩首。
正沉吟间,门外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零一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人带到了。”
轩收回思绪,淡淡道:“押进来。”
房门被无声推开,零一押着一个头上同样罩着麻袋之人走进来。那人身体因恐惧和束缚而僵硬,被零一推搡着踉跄向前。
刘轩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停留一瞬,转向刚刚拖着赵猛走到门口的十五,简短吩咐:“带他下去,从原路送回,务必干净,莫留痕迹。”
“是!”十五肃然应命,那“食神”赵猛早已瘫软如泥,几乎是被他半提半拖地弄了出去,随后将房门轻轻掩上。
待十五离去,书房内只剩下刘轩、零一,以及那个新带来的、头上罩袋之人。零一这才伸手,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麻袋。
麻袋下露出的,正是“第一楼”那位能言善辩、变脸如翻书的掌柜。他骤然见光,双眼不适地眯起。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零一刚才在门外清晰吐出的那两个字——“陛下”。
掌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刘轩刻意让赵猛与掌柜在书房内短暂“同场”,正是要借这无声的交错,在他们心底埋下最深层的猜忌——让每个人都以为对方已在威压之下吐露了一切,从而自行瓦解心防,争相交代以求自保。
刘轩的目光落在抖如筛糠的掌柜身上,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第一楼’真正的东家是谁?”
掌柜几乎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是……是李成德李公子。原参政李文佑大人的儿子。”他听见刘轩放了赵猛,此刻只求比赵猛“更有用”,以保下性命。
“他与马翔东,是何关系?”
“是姻亲!马翔东有个庶出的妹妹,是李公子外妾。马翔东便是仗着这层关系,在外头扯着李公子的虎皮做大旗。” 掌柜竹筒倒豆子般说着,细节比赵猛更确凿,甚至吐露了那女子的闺名和外宅所在。
刘轩微微颔首,转而问道:“马翔东此人,平日里都做过什么恶事?”
掌柜偷觑刘轩神色,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崩断:“回陛下,那马翔东在杭城乃至嘉兴一带,恶事做尽。强占城西王老实家的水田,逼得老汉投河;看中布庄掌柜的女儿,抢入府中充作玩物,其父理论,被打断了腿。”
由于说的太快,他喘息了一下,才接着道:“他开的‘藏香阁’,里头好些姑娘都不是自愿的。有欠印子钱的,被他诱拐女儿抵债;有逃难的孤女,被他强掳;还有更缺德的,看中人家妇人,便设法逼得人家家破人亡,最后将那妇人玩弄后送进青楼……”
刘轩皱了皱眉头,问道:“他做这些,李成德不管?”
掌柜喉结滚动,低声道:“那‘藏香阁’,表面是马翔东的产业,实则是李公子钱袋子之一。”
刘轩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问道:“他们还有什么捞钱的手段?”
掌柜浑身一震,咬牙道:“贩私盐。李成德在嘉兴有门路。与管官盐仓的胥吏头目是好友。暗中削减官盐数量。马翔东再从海上偷运私盐,所得利润,他们与……与……”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眼中闪过极大恐惧。
“与谁分润?”刘轩声音陡然转冷。
掌柜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嘉兴知府……韩九中韩大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小人听马翔东醉酒后吹嘘,说韩知府是他‘盐路上的财神爷’……”
言罢,他重重叩首:“皇上,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求皇上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