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赤仙门》正文 第875章 稷妙
敕灵山,战场。高天之上满是穿梭的金雷赤电,太虚被轰得如一张破布,渗出了浓重的黑暗。唯见那一颗元罗越发明亮,朱红、杏黄的离火光辉舔舐着破碎的太虚,贪婪地将万古不化的黑暗也吞下。铁...麟山之外,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灰剑光自山门裂隙中倏然刺出,撕开三重雷障,直贯天穹。许玄足踏虚空,并未御器,只以肉身裹挟剑意破空,衣袍猎猎间,周身竟浮起七十二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那是《神辟道始经》初入门槛时自然引动的社雷劫丝,每一道都缠绕着微不可察的因果律痕,仿佛天地已悄然为他预留了七十二处落点,无论敌手遁向何方,皆在命中之列。他并未回头。可就在身形将没入云层之际,背后麟山深处忽有低沉龙吟滚荡而出,非是真龙之声,而是九道青铜编钟同时震颤所发的社雷古韵。钟声未落,一缕墨色麒麟虚影自山巅跃出,四爪踏着星轨,口衔半卷残破竹简,悬停于许玄身后三丈之外。“许剑仙且慢。”远嘉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却令整片云海凝滞如冻,“你方才所踏之路,是‘太初序’第七变‘回渊步’的起手式——可你尚未修成‘太初序’,更未参透其六纲总诀,如何能无师自通?”许玄脚步一顿,未曾转身,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刹那间,七十二道劫丝骤然收束,在他指尖盘旋成一枚微缩的雷霆三角,银光内敛,边缘却渗出幽蓝血纹——正是【尊道宫】初显征兆时特有的“判痕”,乃因果法则强行烙印于现实之上的裂隙。“不是因为……”他声音低沉,似从极深地脉中传来,“我体内那道‘毁谪’,本就不是灾劫。”云海之下,麟山深处,许玄本尊端坐于神辟宫中央,双目紧闭,眉心却浮现出一道竖立金线,宛如第三只眼悄然睁开。金线之中,映照出此刻云端之上那个“许玄”的背影,亦映照出远嘉口中所言的“毁谪”——那并非寻常劫气,而是一道蜷缩如卵、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暗金色雷霆。它静伏于许玄丹田深处,每一次搏动,都令整座麟山地脉微微震颤,仿佛有古老意志在其中苏醒。远嘉默然良久,忽而轻叹:“原来如此。你早知‘毁谪’非劫,而是……‘赦’。”“赦?”许玄终于转身,目光清冽如寒潭,“社雷五法,前三法主杀伐镇压,后二法司审判裁断。‘毁谪’若真是灾劫,为何历代社雷修士皆不能承其重?只因它从来不是用来降罪的刀,而是……斩断伪道、剥除外相的剪。”他指尖雷霆三角缓缓旋转,幽蓝血纹渐次蔓延,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残缺图卷:一座崩塌半边的雷宫,宫门前跪伏着无数纸人,纸人身下皆印着朱砂写就的“假”字;而在雷宫废墟最深处,一尊无面神像静静伫立,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那剪刀刃口,赫然与许玄指尖浮现的幽蓝血纹同源!远嘉瞳孔骤缩:“这是……白纸福地‘剪裁司’的旧典?!”“不错。”许玄颔首,“己土之道,贵在‘裁’而非‘造’。白纸福地之所以称第一福地,并非因其造化之能,实因祂掌握着‘删减真实’的权柄。而社雷与己土共治天下,所倚仗者,正是这‘剪裁’之力——剪去虚妄因果,方显真实劫运;剪去伪道根基,始见正统雷霆。”他顿了顿,眸光陡然锐利:“所以‘毁谪’根本不是灾劫,而是社雷对己土权柄的借调!它真正的作用,是替修士剪掉修行途中所有‘不该存在’的路径——比如资质不足、机缘错位、道心不纯……甚至,包括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此世的‘错误之人’。”远嘉喉结微动,声音竟有些干涩:“你……早已知晓己土与社雷的共生之契?”“不。”许玄摇头,“我是直到昨夜,才在《神辟道始经》第六纲‘机’篇末尾,读到一句被墨迹反复涂改过的批注:‘五法终章,非在大罗感应,而在己土落笔’。”话音未落,他指尖雷霆三角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银雨洒落。每一滴银雨坠地前,皆幻化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纸符箓,上面并无符文,唯有一道斜斜剪痕——正是“剪裁司”的印记!远嘉凝视那漫天纸符,忽然抬手拂袖,将其中一枚摄入掌中。纸符触手即燃,火光中竟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一名赤足少年立于昆仑断崖,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已有三道剑气自行斩向虚空——第一道劈开云层,露出青天本相;第二道斩断脚下山石,使断崖边缘平滑如镜;第三道则无声无息没入大地,整座昆仑山脉竟随之轻轻一颤,仿佛被削去了某段冗余记忆……“建戊的伤口里走出玄鸟与白社……”远嘉喃喃道,“可若建戊本就是被‘剪’过一次的存在呢?”许玄目光微凝:“你是说……那位戊土大圣,也曾被己土剪裁过?”“不止是他。”远嘉将手中余烬轻轻吹散,“太古以来,凡能与社雷正面交锋而不陨者,皆曾被剪。只是剪痕深浅不同罢了——建戊被剪去‘不可败’之命格,故而输于剑祖;邓拙心被剪去‘不灭’之躯壳,故而兵解转生;毕苍被剪去‘不疑’之道心,故而堕入心魔劫……”他忽然直视许玄双眼:“而你,许剑仙,你身上那道‘毁谪’,正在剪什么?”许玄沉默片刻,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伤痕,形状如刀,却无血肉翻卷,只似一张薄纸被利刃划开——正是昨夜参悟《神辟道始经》时,无意间在自己掌心留下的印记。“它在剪我的‘人’。”他声音平静,却令风云为之色变,“剪去我作为‘许玄’这个人的全部过往痕迹:父母姓氏、出生之地、入门师承……甚至,连我记忆中关于‘许玄’这个名字的一切,都在缓慢褪色。”远嘉面色剧变:“这是……己土最高阶的‘抹名之剪’!一旦完成,你将不再是许玄,而是纯粹的‘社雷载体’!”“不。”许玄摇头,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它剪得还不够深。因为……我故意留了一处缺口。”他指尖轻点掌心伤痕最深处,那里果然有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印记,形如朱砂痣,却隐隐透出剑鸣。“那是……存合之证?”远嘉失声道。“是存合,是奉玄。”许玄收回手掌,伤痕悄然隐去,“我以奉玄剑意为锚,钉住‘许玄’最后一点人形。只要此印不灭,我就永远是人,而非器。”远嘉久久不语,良久才道:“你明知己土此举必有后手,仍要踏入【有无地】?”“不是因为……”许玄望向远方云海尽头隐约浮现的青铜巨门虚影,声音渐冷,“我需要亲眼看看,被剪过的人,究竟是活成了神,还是……变成了纸。”话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线青灰剑光,直射云海深处那扇青铜巨门。门上无字,唯有一道横贯千丈的剪痕,仿佛整扇门都是被某位大能随手剪下的一角真实。就在他即将没入门内的刹那,远嘉忽然高喝:“许剑仙!若你在【有无地】中见到一具无面纸尸,切记——莫看它的手!”许玄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我早已见过它了。”云海翻涌,青铜巨门轰然闭合。麟山深处,神辟宫中,许玄本尊缓缓睁眼。他面前悬浮着一枚青铜镜,镜面映照的并非宫室景象,而是一片灰白荒原。荒原之上,无数纸人静立如林,每人手中皆捧着一本打开的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那些名字,全是他此生所遇之人:远嘉、宋氏家主、离火真君、邓拙心、毕苍……甚至还有他早已遗忘的童年玩伴、幼时塾师、第一任剑师……而在荒原最中央,一具三丈高的无面纸尸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左手空空如也,右手却托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镜——镜中映照的,正是此刻许玄本尊的面容。许玄凝视镜中纸尸,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道极细的银色剑气,缓缓刺向镜面。剑气触及镜面的瞬间,整面青铜镜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无数纸人齐齐抬头,所有竹简上的名字开始褪色、剥落、化为飞灰。而在那具无面纸尸右手托着的小镜里,许玄看见自己的左掌心,那粒赤色朱砂痣正在疯狂跳动,仿佛一颗即将挣脱束缚的心脏。同一时刻,【有无地】深处。许玄踏出青铜巨门,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刑狱牢笼,而是一座巨大得无法丈量的藏书楼。楼高三十六层,每层皆由青铜梁柱撑起,书架上堆满竹简、玉牒、骨册,但所有文字皆被一层流动的墨色覆盖,唯有偶尔闪过的银光,才能照见只言片语:“……庚武叛律,剪其果位……”“……多阴主亲执‘断律剪’,剪去庚武三寸神魂……”“……白纸福地以‘伪命簿’代录天下真名,待社雷圆满之日,再行……”他缓步上前,伸手欲取最底层一卷竹简。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整座藏书楼忽然剧烈摇晃!所有书架发出刺耳摩擦声,竟如活物般开始移动、重组。墨色文字疯狂流转,最终在许玄面前拼凑出一行灼灼燃烧的银字:【汝名已被剪,何须寻名?】许玄目光一沉,右掌翻转,掌心那枚雷霆三角再现,幽蓝血纹如活物般游走,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把半透明剪刀轮廓——正是他昨夜参悟《神辟道始经》时,于意识深处自行凝练的“判剪”雏形!他并未挥剪,只是静静注视那行银字。三息之后,银字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星火,每一点火星坠地,便生出一株银叶小树。树干虬结如篆,叶片脉络分明,赫然组成一部完整经文——正是《神辟道始经》缺失已久的第七纲“律”篇!许玄俯身拾起一片银叶,叶脉中流淌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动态影像:远嘉持天箓借调【太初序】时,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赫然烙着与他掌心同源的赤色印记;宋氏家主祭炼离火鼎时,鼎底铭文深处,暗藏一道被墨色掩盖的剪痕;甚至……他自己在麟山演武场练剑时,剑光扫过之处,空气会短暂凝滞,显出半透明的剪影——那剪影手持剪刀,正欲剪断他身后一道无形锁链!他忽然明白远嘉那句“莫看它的手”的真正含义。因为所有被剪之人,右手皆为空——那是被己土剥夺的“执掌真实”之权;而左手……则被悄悄换上了另一把剪刀。许玄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赤色朱砂痣正疯狂搏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化作真正的奉玄剑印。藏书楼顶层,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叹息。许玄抬头,只见三十六层高处,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那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纯白似纸。“你比预想中……来得快些。”白衣人开口,声音竟与远嘉有七分相似,却又多出三分难以言喻的苍凉,“不过也好。既然来了,便该看看……谁才是被剪得最深的那个。”话音未落,整座藏书楼轰然倾塌!无数竹简、玉牒、骨册如暴雨倾泻而下,却在半空尽数化为灰白纸蝶。蝶群盘旋升腾,最终在许玄头顶聚成一面巨大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尊盘坐于混沌之中的墨麒麟法相。法相额头,赫然烙着与许玄掌心同源的赤色印记;而它的右手,正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刀尖,缓缓指向镜外的许玄。许玄仰头凝视镜中法相,忽然笑了。他抬起左手,指尖轻点镜面。镜中墨麒麟法相猛地一颤,额头赤印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整面镜面随之皲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无数细小的银色剑气喷薄而出,如春笋破土,如惊雷裂空——那是七十二道劫丝,此刻尽数化剑。“你说得对。”许玄的声音响彻崩塌的藏书楼,“我确实来得快了些。”他左手猛然握拳,七十二道银色剑气轰然合流,于掌心凝成一柄三寸小剑,剑身通体幽蓝,刃口蜿蜒着细密血纹,赫然便是缩小版的“判剪”。“因为我……本就是从这镜子里走出来的。”话音落,小剑脱手而出,直刺镜中墨麒麟法相右眼!镜面应声炸碎。万千纸蝶纷纷扬扬,每一只蝶翼上,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许玄身影——有的在练剑,有的在诵经,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救人……所有身影同时抬头,齐齐望向现实中的许玄,异口同声:“你剪我,我剪你。”“你剪真,我剪假。”“你剪命,我剪劫。”“你剪道,我剪……”所有纸蝶在同一瞬,同时张口,吐出最后一字:“——社!”刹那间,整座【有无地】剧烈震颤!灰白荒原寸寸龟裂,露出其下汹涌奔腾的紫色雷浆;青铜巨门轰然倒伏,化作漫天星屑;而许玄立身之处,地面缓缓隆起,一座由纯粹雷霆构筑的巍峨宫阙拔地而起,宫门匾额上,银光流淌,赫然书写着三个古篆:【尊道宫】许玄踏步上前,一步登临宫门。在他身后,所有纸蝶尽数焚尽,唯余一缕青灰剑气,如游龙般缠绕宫柱,缓缓化作一行小字:【奉玄不灭,社雷永存】而远嘉站在麟山之巅,望着云海深处那座凭空矗立的雷霆宫阙,手中捏着一枚刚刚收到的青铜令符。令符背面,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剪痕已深,勿扰。待我归来,再谈誓约。】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令符投入脚下翻涌的雷池。雷光吞没令符的刹那,远嘉低声自语:“陶左史,您看到了吗?他没用自己的方式……把剪刀,递还给了白纸福地。”雷池深处,一道墨色麒麟虚影缓缓浮现,口衔半卷竹简,简上朱砂淋漓,赫然是最新添写的一行字:【许玄,社雷第七人,剪律已成,位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