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这一片海域的位置在兖东，三面环岸，物产丰饶，承济水，接隐海，历来是出海访仙的必经之所，只是如今却不安宁。波涛汹涌，青林破海。太虚之中是倾斜如海的青色血水，遮天蔽日的身躯腾...晨光初透，青灰天色如薄釉漫过檐角，一缕微光斜斜切进大赤仙门后山药圃。雾气未散，湿漉漉的苔藓在石阶上泛着幽绿，几株刚抽新芽的紫阳藤垂落于断壁残垣之间——那是三年前“玄机爆脉”留下的旧痕，砖缝里还嵌着半截烧焦的符纸，边角隐约可见褪色的“镇魄”二字。林砚蹲在药圃东首第三垄，指尖捻起一撮黑土，指腹轻轻一碾，土粒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半截青鳞状结晶。他没起身，只将左手缓缓探入怀中，触到那枚始终贴身收着的残玉佩——边缘参差如齿，中央一道裂痕横贯阴阳鱼纹，左半为赤，右半为墨，裂口处渗出极淡的褐锈色浆液，遇空气即凝成细尘，簌簌坠入土中。这玉佩是他七岁那年，在赤霄峰底枯井里摸到的。当时井壁滑腻，腥气刺鼻，他攀着断梯往下，脚下一空，却未坠底，而是被一股阴凉托住，悬停于半丈虚空。睁眼时，井底无水，唯有一方浮棺，棺盖掀开三寸，内里空空，唯余此玉，静静卧在腐朽绸缎之上。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玉面，整座枯井忽然震颤，井壁剥落，无数细如游丝的赤色符文自砖缝里钻出，缠绕指节，灼痛钻心。他惨叫一声松手，玉佩跌落，却未触地，而是悬停于他掌心三寸，自行旋动，裂痕微绽，吐出一缕灰烟，直灌入他左耳。自此，他左耳失聪，右耳却愈发敏锐，能听百步外蚯蚓翻土之声，能辨三里外灵鹤振翅时羽尖所带灵气厚薄。而那玉佩，再未离身。“林师弟，又蹲这儿？”声音自背后响起，不疾不徐，带三分笑，七分倦意。林砚未回头，只将玉佩塞回怀中，反手抓起一把药锄，锄尖点地，轻叩三下：“叩地三声，谢药灵不弃。”来人一身鸦青道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悬一枚非金非木的墨玉牌，正面刻“守拙”二字，背面无字。是守拙峰首座裴昭。他缓步上前，在林砚身侧半尺处驻足，目光扫过那截青鳞结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癸水阴晶……竟从‘蚀心壤’里长出来了？”他声音压低，“上月我亲验过，这垄土已废，连鬼见愁都活不过三日。”林砚终于抬眼。他左眼瞳仁略浊，似蒙一层薄翳；右眼却清亮得惊人，眼白泛着极淡的青，仿佛有微光在其下流动。“裴师兄记错了。”他嗓音微哑，像砂纸磨过竹简，“不是长出来——是‘醒’出来的。”裴昭眉峰一跳。林砚将药锄插进土中，双手覆于锄柄，缓缓下压。泥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并非根须，而是一条细若游丝的赤线，正随他呼吸明灭起伏，如活物般搏动。那赤线尽头，连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卵形硬壳，壳面布满龟裂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赤雾。“它在等雷。”林砚道，右耳微微翕动，“昨夜子时，西岭云层积了三重劫煞，可一道都没劈下来。雷势压得太狠，反倒滞住了。今早卯时初，云散得蹊跷——不是风推的，是被什么‘吞’掉的。”裴昭沉默良久，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帛面无字，只以朱砂绘就九枚环套环的螺旋纹，最内一环，赫然与林砚玉佩裂痕走向分毫不差。他将黄帛一角，轻轻覆于那赤线之上。刹那间，螺旋纹泛起微光，赤线猛地一绷，嗡鸣如古钟震荡。林砚右耳耳垂骤然沁出血珠，鲜红欲滴，却未坠落，而是悬于耳垂之下，凝成一颗浑圆血珠，映着晨光，竟折射出九重叠影。“你早知道我会来。”裴昭盯着那血珠，语气平淡，却无半分疑问。“守拙峰的‘九转溯光箓’，向来只对‘将启未启之机’生应。”林砚抹去耳血，动作熟稔，“你若不来，这卵今日必裂。裂则焚，焚则引‘赤渊火’，火起三刻，整座后山药圃化烬，药灵怨气冲霄，惊动护山大阵——届时，掌门不得不出关，而他一出关，就得看见你袖中这卷箓，还有我怀里这块玉。”他顿了顿，右眼微眯，望向远处赤霄峰顶那座常年闭锁的青铜巨门：“门后那具‘空棺’，三年前就该启了。可没人敢动。因为棺盖上，刻着和我玉佩一模一样的裂纹。”裴昭终于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倒像刀锋刮过冰面，寒而锐利。“林砚，你比三年前更敢说。”“不是更敢。”林砚起身，拍净裤腿泥渍，目光投向药圃西角。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歪斜石碑，碑面斑驳，唯余半句：“……非吾……不……”他缓步走过去，手指抚过碑上裂痕，指尖所过之处，石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新刻的两个小字——“归位”。“是更疼了。”他道，“疼得睡不着，就只能想。”裴昭未接话，只将黄帛收回袖中。他望着林砚背影，忽然道：“昨日巡山弟子报，北崖‘断脊涧’水色转赤，浮尸三具，皆无伤口，唯心口一洞，洞壁光滑如镜，内里空空，似被剜去一物。”林砚脚步未停，只左手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剜心？谁的手法？”“没留下痕迹。”裴昭声音渐沉，“但尸身浸水三日，心口洞内，却未生一缕水藻。”林砚倏然止步。他慢慢转过身，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青芒一闪而逝，如电掠深渊。“水不生藻……说明那洞里，有东西在‘吃’水气，吞养分，隔绝生机——不是剜，是‘衔’。像蛇衔蛋，含而不破，待其自溃。”裴昭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今早，我去了断脊涧。”他摊开右手。掌心躺着一枚寸许长的暗红碎骨，形如兽牙，却通体无髓，中空如管，内壁密布螺旋细齿，齿尖朝内，隐隐泛着幽蓝冷光。“捞上来的。”他将碎骨递近，“你听听。”林砚未接，只将右耳偏过来，距碎骨仅半寸。刹那间，他右耳耳道内，数缕极细的赤丝无声探出，如活物般缠上碎骨。赤丝微震，一丝微不可闻的尖啸顺着丝线传来——非耳可闻，直刺神识：嘶……嘶……嘶……林砚面色陡白，踉跄后退半步，右耳耳垂再次沁血，这次是两颗，悬垂如泪。“是‘赤喙’。”他喘息微促，“上古异种，不食血肉，专噬‘心核’——修士凝练金丹前，心窍初开，孕出第一缕本命真火，谓之心核。赤喙衔核，非为食，乃为‘孵’。核中真火不灭，则赤喙不死；真火一熄，赤喙即化齑粉，反哺宿主。”裴昭眼神一凛：“宿主？”“赤喙无巢，唯寄心核。”林砚抹去血迹，声音沙哑如砾，“它要找宿主，得先认主。认主之法，只有一种——宿主心核，须与赤喙同源。”裴昭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心核，是什么颜色？”林砚垂眸，右手按在左胸。掌下心跳沉稳，却并非寻常鼓动，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咚…咚…咚——三声之后，微顿，再咚…咚…咚。如古钟撞响，余韵拖曳三息。“赤底，带青纹。”他抬眼，右瞳青芒复盛，“和玉佩裂痕里的锈色，一模一样。”裴昭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解下腰间墨玉牌，抛了过来。林砚下意识接住。玉牌入手冰凉，沉甸甸压手，正面“守拙”二字之下，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水波纹光，光中隐约浮现一行小字，需以右眼凝视，方能看清：【守拙非愚，藏锋待赤。玉碎之时，即门启之日。】林砚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觉怀中玉佩一烫，裂痕处褐锈涌动，竟顺着衣料，蜿蜒爬出一道细线，直抵他握牌的右手。锈线触到墨玉牌瞬间，牌面水波纹光骤然暴涨，将他整只右手吞没！光影流转，幻象纷至——他看见自己站在赤霄峰顶，青铜巨门轰然洞开，门内并非棺椁，而是一片沸腾的赤色熔岩之海。海面浮沉着无数虚影：有持剑怒斩的赤袍老者，有掐诀引雷的素衣女子，有盘坐诵经的僧侣，有挥毫泼墨的书生……所有虚影，皆缺一心，胸前空洞如渊，赤焰自洞中喷薄而出，燃尽周遭虚空。而他自己，立于熔岩海心一座孤礁之上，左手高举，掌中托着一枚不断旋转的赤色圆轮，轮上九道裂痕，正与他玉佩、黄帛、墨玉牌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圆轮每转一圈，便有一道虚影自熔岩中升起，扑向圆轮，融入其中，圆轮便亮一分，裂痕便淡一分……幻象倏灭。林砚右手一松，墨玉牌跌落于地，水波纹光尽敛，复归沉寂。他急喘数声，额角汗珠滚落，右眼青芒明灭不定，似燃将熄之烛。裴昭俯身拾牌，拂去尘埃，声音低沉如铁：“守拙峰历代首座，只传一道‘守拙印’，印信即此牌。今日交予你，非因信你，而是因你身上，有赤霄峰不该有的‘锈’——那锈，是门后之物渗出的‘界蚀’。三年前玄机爆脉，不是意外，是门后‘锈蚀’第一次破界，灼伤了阵枢。而你，是唯一被锈蚀沾染，却未死之人。”他将墨玉牌塞回林砚手中，指尖用力，几乎掐进对方掌肉：“所以，林砚，你不是药童，不是杂役，你是‘锈钉’——钉在门缝里，防它彻底崩开的那颗钉。现在，钉开始松动了。”林砚握紧玉牌，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手背青筋微凸，皮肤下，一道极淡的褐线正缓缓游走，如活虫，自腕而上，蜿蜒向小臂。“赤喙……也在找我？”他声音干涩。“不。”裴昭摇头，目光锐利如刃，“它在找‘锈钉’。因为只有锈钉，能帮它找到那扇门。赤喙不噬凡心，只衔‘锈心’。你的心核，已被锈蚀浸染三年，早已不是凡物。”远处，赤霄峰顶忽有闷雷滚过，非天降，似自山腹深处传出，沉沉如鼓。紧接着，整座后山药圃的灵植，无论枯荣，齐齐向峰顶方向垂首，叶脉泛起淡淡褐光，如万众跪拜。林砚缓缓抬头。峰顶青铜巨门缝隙里，一缕赤雾，正无声溢出，飘向药圃，飘向他。那雾中，似有无数细小赤喙，振翅无声，喙尖滴落的，不是涎水，而是点点褐锈。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口浮棺棺盖，缓缓掀开至一半时，棺内并非空无一物——有一只手，苍白枯瘦，五指箕张，掌心向上，似在等待什么。而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残缺的玉戒，戒面裂痕，与他玉佩，分毫不差。“裴师兄。”林砚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守拙峰典籍里，可有记载——若锈钉松动，当以何法固之？”裴昭静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柄三寸长的青铜小凿，凿头钝圆，无锋，却刻满细密符文。他将凿子递出，掌心向上，如同献祭。“以身为砧，以心为钉，以凿为引。”他道，“凿下去，锈入骨，钉永固。但从此，你再不能修寻常道法——灵力入体即锈，真火燃起即蚀，连御剑都需以锈骨为鞘，方可不崩。”林砚接过小凿。凿身冰凉，触之却如烙铁，灼痛直透心脾。他凝视凿头符文，那些扭曲线条，竟与他右眼瞳中青芒流转轨迹，隐隐呼应。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让裴昭瞳孔骤缩——因林砚左眼浊翳之下，竟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褐光，与峰顶溢出的赤雾，遥相呼应。“好。”林砚道，将小凿缓缓举起，对准自己左胸心口，“不过裴师兄，既为锈钉，总得钉在最要紧的地方。”他话音未落，右手猛挥——不是刺向自己心口。而是反手一凿，狠狠凿向脚下药圃！“咔嚓！”脆响惊心。泥土炸开，青鳞结晶崩碎，那枚龟裂硬壳应声而裂！赤雾狂涌，却未四散，而是如百川归海，尽数倒卷，汇入林砚凿下之地！泥土翻涌，迅速隆起，塑成一个模糊人形轮廓——无五官，无四肢，唯有一颗赤色心脏，悬浮于人形胸膛位置，怦怦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溅出几点褐锈，渗入周遭泥土。人形成型刹那，峰顶青铜巨门轰然剧震！门缝骤 widen，赤雾喷薄如瀑，雾中万千赤喙尖啸共鸣，振翅声汇成一股洪流，直贯林砚右耳！他右耳耳道内，赤丝狂舞，青芒暴涨，竟逆着啸声，射出九道纤细光束，精准刺入人形心脏九处裂痕！“呃啊——！”林砚仰天嘶吼，声带撕裂，鲜血自嘴角溢出，却未坠地，而是悬浮于唇边，凝成九颗血珠，与人形心脏裂痕一一对应。裴昭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九窍心傀？！你竟以锈为引，借赤喙之衔，反铸心傀？！”林砚双膝一软，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人形心脏之上。掌心之下，心脏搏动渐缓，赤雾内敛，褐锈沉淀，九道裂痕缓缓弥合，最终化为一道完整赤纹，形如展翼之鸟。他抬起脸，左眼浊翳尽去，露出一只纯赤瞳仁；右眼青芒收敛，瞳孔深处，一点褐星缓缓旋转。“不是反铸。”他喘息粗重，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澄澈，“是归位。”他指向峰顶巨门，指向那汹涌赤雾，指向雾中万千振翅的赤喙：“它们等的，从来不是宿主……是‘锈主’。”“而我，”他缓缓起身，左手抚过胸前，掌下心跳已变——咚…咚…咚…咚…四声，沉稳如大地脉动，“终于听见了门后的鼓点。”赤霄峰顶，青铜巨门缝隙之中，那只苍白枯手，五指缓缓收拢，似已握住了什么。而林砚怀中，那枚残玉佩，裂痕深处，褐锈奔涌如潮，正一寸寸，覆盖赤色，吞噬墨色，最终，裂痕本身，亦被锈色填满。整块玉佩，由内而外，彻底化为一枚暗褐古玉。玉成之瞬，后山药圃万株灵植，齐齐凋零，化为飞灰，唯余中央那具赤纹心傀，静静矗立，胸膛微起伏，如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