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紫垒城万籁俱寂。

    废墟之上，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将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白日里众人重逢的暖意，似乎也被这万古寂寥的夜色悄然吞噬。

    城中一处崭新的石屋内，许凌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已是入定修行。

    自白日与师尊叶白重逢，又与故人相聚，他心中虽满是喜悦与安心，却也难掩连日来的奔波与数次遇险带来的疲惫。

    此刻借着夜色沉静，正欲调息恢复，稳固刚刚适应仙界的修为。

    然而，

    就在他心神渐入空明之际——

    异变陡生！

    嗡——！

    许凌的意识深处，毫无征兆地涌现出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粘稠、沉重、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深红近黑之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存在缓缓睁开的眼眸。

    “这是……”

    许凌心神一凛，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紧接着，画面骤变！

    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猩红的世界。

    天地间飘洒着血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脚下的大地龟裂，裂缝中汩汩涌出粘稠的暗红液体。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在盘旋。

    而许凌自己，就站在这片血色的天地中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本该是执刀斩敌、守护所爱的武者之手。

    可此刻——

    刺目的鲜红，正顺着他双手的指尖，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滴落。

    那红色如此鲜艳，如此粘稠，带着温热的气息，正是……鲜血！

    “这、这？！”

    许凌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这不是他的血！

    可那触感如此真实，血腥味如此浓烈，甚至能感受到血液从指缝间滑过时，那温热而粘腻的触感。

    “不……这不是真的！”

    他想要否认，想要挣脱这诡异的幻境。

    然而，

    下一秒，

    前方的血色雾气中，一道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他的妻子如烟。

    她一袭素雅长裙，容颜依旧清丽绝伦，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入骨髓的悲伤。

    “凌……凌哥？！”

    如烟的声音在颤抖，她看着许凌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他身后那尸山血海的景象，美丽的脸上血色尽褪。

    “你……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如此清晰，如此刺耳。

    许凌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柄冰冷的长刀。

    而此刻，那长刀的刀尖，已然从如烟的后心透出，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

    “如烟——！！！”

    许凌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目眦欲裂。

    他想松手，想扔掉那柄刀，可双手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死死握着刀柄，甚至……还向前推进了半分！

    如烟娇躯剧颤，低头看向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刀尖，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许凌。

    那眼神，从惊愕、悲伤，渐渐化为一种死寂的灰败，最终，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解脱。

    “原来……是你……”

    她嘴唇微动，吐出最后四个字，随即，整个人就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偶，软软地向前倾倒。

    许凌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正冷漠地抽回了长刀。

    鲜血，从如烟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雅的衣裙，也溅了许凌满脸。

    温热，腥甜。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许凌神魂俱震，疯狂嘶吼，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他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如烟倒下后，缓缓抬起仍在滴血的长刀，刀锋转向了下一个人，

    李师师！

    这位总是笑容明媚、对他关怀备至的师伯，此刻正惊恐地瞪大眼睛，手中还握着一串刚烤好的、香气四溢的灵果。

    “小凌子……你……”

    她的话没说完。

    刀光闪过。

    那颗总是充满活力与八卦的脑袋，飞上半空。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茫然。

    鲜血如喷泉般从颈腔涌出，将手中的灵果染成暗红。

    “师伯——！！！”

    许凌的心在滴血，灵魂在哀嚎。

    可噩梦，远未结束。

    黑龙、蛮吉、小团团、玉少卿、宁凡、临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接连从血色雾气中走出。

    每一个人，都用不敢置信、悲伤、愤怒、或是彻底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每一个人，都倒在了他的刀下。

    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闷哼与最后的质问……交织成一曲令人癫狂的地狱交响。

    许凌的双手，早已被鲜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的白衣，已化作血衣。

    他的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红。

    到最后，

    就连那道他最敬重、最仰望的白衣身影，也缓缓从血雾中走出。

    叶白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银发在血色天地中格外醒目。

    “小凌，你怎么……”

    叶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蔚蓝如星海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痛惜。

    “师尊……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许凌在心中疯狂呐喊，想要跪地祈求，想要解释，可身体却违背了他所有意志，握着那柄饮尽至亲鲜血的长刀，一步步，向叶白走去。

    每一步踏出，时空都如玻璃般寸寸崩裂，

    他脚下，诸天万界所有生灵，都随着他的步伐，不断化作飞灰，接连湮灭！

    最终，

    他手中的刀，缓缓抬起。

    对准了那道曾经引领他、教导他、被他视为毕生目标的身影。

    许凌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那寒光凛冽的刀锋，看着叶白平静、痛惜、而又充满失望的眼神，

    嗤～！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冰冷绝望，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