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陈国良的事。
金边那边传得很热闹,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仇杀,有的说商会内斗。
最后一个版本说的最完整,苏三吞金、森莫港庇护、陈国良来要人被赶走、然后死在了诗梳风。
“金边都在传。”麻子端着茶杯,“说是你们把陈国良做了。”
“嗯。”
杨鸣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需要多说的事。
“传得挺厉害。好几个版本。”麻子把杯子放下,“最后一个版本传得最广……说苏三吞了商会的黄金跑到森莫港,你收了他一半黄金替他挡住了商会,陈国良来要人被你赶出去,然后你派人去诗梳风把他做了。”
“差不多。”
“陈国良背后是洪占塔。那个人手下四五千人,磅湛和暹粒两个省的地盘。军方关系很深。”
“我知道。”
“鸣哥,你不担心?”
杨鸣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洪占塔现在在干什么?”
麻子没答。
“他在查我。”
杨鸣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他的副会长被人杀了。杀他的人,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华人,在一个他不熟的港口。他第一反应不是调兵过来……那是傻子干的事。他会先查。查我是谁,查我后面站着谁,查我凭什么敢动他的人。”
窗外的桩机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说高棉语,声音很远。
“等他查完,他会来找我谈。”
“鸣哥,你这么确定?”
“一个在磅湛干了几十年的人,如果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打,他早就死了。”杨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能活到今天的军阀,都不是省油的灯。”
“打不划算。”杨鸣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点了一下,“从磅湛调人过来,中间隔着大半个柬埔寨,过别人的地盘,过关卡,到了这里还要面对六十多人的武装。森莫港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两条路进来,都在我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内。他就算带两三百人来,能打进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他打的不只是我。缅甸那边的施工队在这里,货也在这里。他动了森莫港,等于动了缅甸那边的生意。那边的人不会不管。”
麻子没有再问。
他听懂了。
洪占塔是军阀,不是亡命之徒。
军阀能做几十年,靠的不是拼命,是算账。
陈国良死了,他会愤怒,但愤怒不会让他做赔本的事。
他会先搞清楚对面是谁,搞清楚之后,他会发现:跟这个人谈,比跟这个人打,划算得多。
麻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手稳了。
来之前他确实担心。
不完全是为杨鸣,曼谷那边还暂存着二十三块黄金,贺枫在医院躺着,如果杨鸣跟洪占塔打起来,曼谷那边的摊子也得受影响。
现在听完,这个担心可以放下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港口的事。
施工进度、老五的车队、下个月的红木出货量。
都是日常的事,说的时候语气也随便,像两个兄弟在聊家常。
聊到一半,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杨鸣往窗外看了一眼,是施工队的人在搬东西。
“对了,鸣哥,还有个事,”麻子突然想起来,“花鸡呢?人去哪了?这个时候要不要把他叫回来?”
“让他回国办点事。”
“什么事?”
杨鸣看了他一眼。
麻子不问了。
在杨鸣这里,有些事不说,就是不该问。
不是信不过你,是你不需要知道。
麻子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个分寸一直拿捏得很准。
杨鸣又给他续了茶。
“你明天走还是后天走?”
“明天吧。唐雪那边得安排。”
“让老五送你。路上注意。”
天色暗下来了。
码头那边的施工声全停了。
工棚方向传来说话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施工队在吃晚饭。
杨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码头的灯亮了,白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远处有发电机的声音,嗡嗡的,低沉而稳定。
……
麻子在森莫港住了两天。
第一天跟杨鸣谈完,第二天在港口转了一圈。
看了施工进度、仓储区的布局、关卡的人员配置。
不是来检查的,是来看看的。
杨鸣让他来,除了花姐的事要当面汇报之外,也是让他亲眼看一下森莫港现在的样子。
他在码头边上站了半个小时,看阿宽的人浇水泥。
然后他去了卫生所。
梁文超在里面,正在给一个工人包扎手指,搬钢材的时候夹破了。
梁文超动作很熟练,纱布缠了三圈,胶布一粘,一分钟搞定。
麻子跟梁文超没什么交情,点了个头就走了。
但他看见卫生所门口的空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在地上用树枝画字。
画的是高棉文。
那应该是梁文超的女儿。
麻子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下午他去看了北关卡和西关卡,走了一圈回来,腿上沾满了红土。
他没说评价。
但第二天上老五的车离开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挖掘机在动,桩机在响,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浇水泥。
港口不大。
但它在发芽,它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