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
阳光透过老街两旁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诡见愁店铺的门脸依旧古朴安静,门楣上的铜铃在微风中偶尔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孟九笙正坐在柜台后,细细擦拭着几枚年代久远的古钱币。
这时,店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有些畏缩地走了进来。
正是王浩。
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换了身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
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晦暗与憔悴,却难以掩饰。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高档的礼品袋,脸上堆着一种刻意讨好,却又显得僵硬不自然的笑容。
“孟、孟小姐……”
王浩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孟九笙清澈的眼睛。
孟九笙放下手中的古钱,抬眸看向他,短暂的疑惑过后,眸底便一片清明。
“王先生。”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道:“有何贵干?”
王浩被她这平静的态度弄得更加紧张,他连忙将手中的礼品袋放在柜台上,搓着手,脸上努力挤出更“诚恳”的悔恨表情。
“孟小姐,我……我今天来,是特意来向您道歉的!”
他语气急促,带着表演式的激动。
“上次在幼儿园,还有后来在拓展活动的现场……是我太冲动了!”
“我被吓昏了头,对你和你的孩子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做了很多糊涂事!我……我知道错了!”
王浩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孟九笙的脸色,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加没底,但戏还得演下去。
“回去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还有任芳菲、赵娜她们跟我讲了一些事情……我这才明白,您是真正的高人,是救了孩子们的大恩人!”
“我却猪油蒙了心,恩将仇报,我真是……我真是混蛋!”
孟九笙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王浩,也不言语,眸光意味深长。
王浩见她不为所动,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眼眶甚至逼红了一些。
“孟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我给您赔罪了!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有这张卡……”
他将礼品袋往前推了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一并放在柜台上,眼神恳切地望着孟九笙。
“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些俗物,但这是我一点心意,感谢您救了我儿子,也……也想求您帮帮我!”
说到这,王浩脸上露出痛苦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不瞒您说,孟小姐,自从那事之后,我……我就一直倒霉透顶!”
“公司快开不下去了,家里也鸡飞狗跳,一团乱麻……老婆孩子都离开我了。”
“我......我做什么都不顺,喝凉水都塞牙!晚上还老做噩梦,梦见……梦见那只黑狗追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番话倒是真情实意的。
王浩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祈求。
“孟小姐,你神通广大,求你发发慈悲,帮我化解一下煞气,解除霉运吧,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只要您肯帮我......”
他声情并茂,将一个走投无路,幡然悔悟,祈求高人指点迷津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是不明就里,心肠稍软之人,恐怕真会被他这“诚恳”的忏悔和“悲惨”的境遇所打动。
然而,孟九笙自他进门起,灵识便已悄然笼罩其身。
王浩身上那股灰黑色,混杂着怨毒、偏执与某种外来阴邪气息的煞气,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忏悔而减弱。
反而在他说话时,隐隐与柜台下方他脚步附近,产生了一丝极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共鸣波动。
王浩体内气血亏虚,神魂不稳,显然是长期被负面情绪和不良气场侵蚀所致。
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属于他本身的,更为精纯阴冷的邪气,如同一个引子,在不断牵引和放大他自身的晦暗。
而他此刻眼中那份“诚恳”之下,隐藏极深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更是瞒不过孟九笙的眼睛。
道歉是假,求助是假,伺机报复……恐怕才是真。
还有,那股子邪气,好熟悉。
孟九笙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王浩身上扫过,又看向他紧紧攥着礼品袋子的手。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请求,也没有去看那些“赔罪”的礼物和银行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直到王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额角渗出细汗,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时,孟九笙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王先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孟九笙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你身上的晦气确实深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不单单是你撞死一只黑狗所致。”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怨天尤人,心结不散,行事偏激,易招外邪,这是你自身之因。”
王浩听到这话,心里暗嗤一声,小丫头片子,又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但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是吗?那还因为什么?”
孟九笙直言道:“还因为你做生意喜欢投机取巧,偷工减料,并因此致使一个员工伤残,事后却理直气壮,拒不赔偿。”
“还因为你年轻时喜欢毒害鸟类,虐杀小动物。”
孟九笙直视着王浩的眼睛,字字珠玑:“如果我没看错,你撞死黑狗之后,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怜悯,反而觉得刺激痛快,是吗?”
王浩一怔,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当时,他确实感觉到痛快和舒畅,仿佛那段时间积压的负面情绪都得到了宣泄。
他上初、高中时也经常以虐杀学校附近的流浪猫狗来排泄学习和生活带来的压力。
只是后来考上大学,又认识了现在的老婆,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他才戒掉了这个“习惯”。
撞死黑狗那天,说是意外,但其实王浩隐约是看到路上有个活物的,只是本能驱使他踩上油门撞了上去。
听到黑狗濒死的惨叫,感受着车轮碾过骨骼与内脏时那沉闷的触感……
一种时隔多年的狂喜,细细密密地爬满了他的神经......
就是很刺激。
如果重来一次,王浩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孟九笙注意到了王浩的神色变化,冷冷地说:“万物有灵,你残害无辜,并以此取乐,作孽太多,无数怨气汇集成煞,自然而然会影响你的运势。”
王浩闻言默默攥紧拳头。
一群畜生,能有什么灵性,说的倒是天花乱坠!
此时的王浩已然被浓厚的煞气蒙蔽了心智,只当孟九笙是为了推卸责任,所以才把他的霉运都归咎到那些小畜生头上。
危言耸听,蛊惑人心!
如果不是云嫚事先交代,他可能会当场砸了孟九笙的摊子!
想到这,王浩强压心中怒火,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是是是,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那……那这晦气,能化解吗?”
孟九笙的目光在王浩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惶恐,看到底下那层不甘与算计。
她神色未变,只将桌面上那张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化解之法,说来也简单,一是在你心,二是在你行。”
王浩眼皮一跳,忙追问:“什么意思?”
“第一,从此诚心悔过,戒除那些损人利己,投机取巧的心思。”孟九笙看着他,目光清亮:“运随心生,心若不改,纠缠你的晦气便会如影随形。”
王浩赶紧点头如捣蒜:“诚心!绝对诚心!”
孟九笙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指尖点了点那张卡,继续说道:“第二,如果你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以把这些钱捐给救助流浪动物的公益机构,不是施舍,而是赎罪。”
“捐……捐了?”
王浩一愣,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足足有二十万呢!
为了配合云嫚的计划,他也是狠心下了血本。
不过......
孟九笙不收刚好,捐不捐的,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王浩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满口答应下来:“好,我捐,我肯定捐!”
孟九笙对此视而不见,又说道:“还有最后一点,去撞死黑狗的事发地,给它烧点纸,送碗饭,请求它的原谅,你这一身煞气就可以化解。”
“什么?”
王浩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听错吧?
要他给一只狗烧香上供?
开什么玩笑!一只畜生也配!
王浩差点把心里的脏话宣之于口,只是摸到口袋里的东西后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答应:“好.....好的,我回去就给它烧纸......”
“嗯。”
孟九笙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他,那姿态分明是送客了。
见她沉默不语,王浩脸上划过一阵局促,稍纵即逝。
他又硬着头皮问:“孟小姐,还......还有其他的吗?”
王浩眼珠子转了一圈,讪笑道:“我看任芳菲发了朋友圈,说从你这买了张转运符,效果挺明显的,你能不能也卖我一张?”
“哦对。”
孟九笙似是后知后觉一般,起身绕过柜台,走向一旁摆放着各种无事牌和符纸的货架。
“化解此类缠身晦气,需内外兼修,我给你准备一些净心安神,驱逐外邪的符篆,你按时使用,并同时调整心性。”
她一边看似随意地挑选着货架上的物品,一边用身体不经意地挡住了王浩的视线。
同时,孟九笙指尖极快地凌空虚画了一个微小的符文,那符文一闪即逝,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拿起几样东西,转过身,语气自然:“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楼上静室为你准备。”
“好的好的!麻烦孟小姐了!”
王浩巴不得她离开,连忙答应,心里暗自冷哼,还自称什么大师,居然还要靠他提醒?
露馅了吧这是?
云嫚还说孟九笙会玄术,可目前来看,她除了“看”东西准一点,其他好像也没什么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