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珊是不知道，但目前她得弄明白，赵卫国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如此熟稔？
“卫国...”
薛明珊转过头，看向正掏出一包胡力给的烟，美滋滋点上的赵卫国。
“你怎么会在这里下乡？我都有小半年没回大院了，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赵卫国深深吸了一口烟，那醇厚顺滑劲道十足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睛。
听到薛明珊问话，他才吐出一口烟圈，用带着点无奈的语气道。
“嗨，别提了，这不去年开始，上面关于‘干部子女带头下乡’的号召喊得格外响嘛，大会小会不停。”
“我爸他们单位开动员会，要求领导干部以身作则，得，我爸第一个就站起来表了态，那话说得叫一个漂亮，坚决支持，带头响应……”
“然后，我就‘光荣’地成为首批‘带头’的子弟之一，给发配到这儿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还是能听出一丝对家里老头子“大公无私”的淡淡怨念。
薛明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情况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胡力身上。
“那个……胡先生，你跟他好像很熟？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赵卫国摇了摇头，回答得非常干脆。
“不知道，确切地说，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说到这，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聪明劲儿。
“明珊姐，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有些事儿得明白，不该打听的甭打听，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我就知道他厉害，身手厉害，本事大，对我们这些知青也不错，这就够了。”
“至于他到底是哪路神仙，跟我没关系，我啊，就认准一条，跟着力哥有肉吃，不挨欺负，这就齐活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把那天他们来桃源村的路上，遭遇狼群，胡力如同神兵天降，一人双棍干翻四头狼。
最后轻松地拖着四头狼尸回来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跟薛明珊说了一遍。
说到惊险处，他自己都眉飞色舞，好似又亲身经历了一遍。
薛明珊听得小嘴微张，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写满了震惊。
一个人，面对四头穷凶极恶的饿狼？还赢了？这听起来简直像话本里的情节！
可是，看着赵卫国那兴奋笃定的表情，再结合刚才在胡力小院里亲眼所见的那狠辣果决的一脚。
她知道，这事恐怕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这让她对胡力的评价和好奇，又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不仅仅是个有背景性格强势的“特殊人物”，更是个有着恐怖个人实力的“危险人物”。
见薛明珊听完后有些出神，赵卫国主动问道。
“明珊姐，你可是有日子没回大院了，怎么这次跑这么远？还……还跟郝建仁那孙子一块儿？”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对郝建仁的不屑。
一提到家和郝建仁，薛明珊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涩。
她不想回家吗？当然想，可一回去，面对的就是父母和爷爷奶奶各种形式的“催婚”。
介绍的对象不是门当户对但庸碌无为的干部子弟，就是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各色人物。
她心气高，事业心强，一直觉得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需品，至少现在不是。
可家里人不这么想，于是，躲着不回家，成了她这几年惯用的策略。
至于郝建仁……她更不想提，那纯粹是工作上甩不掉的牛皮糖。
避开了“回家”这个敏感话题，薛明珊平静道。
“嗯，来这是有任务，过来调研基层文化工作，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我爷爷他……身体还好吧？”
她问得有些迟疑，因为知道自己“不听话”，很久没主动跟家里联系了。
赵卫国显然多少知道点薛家的事，见薛明珊不愿多谈家里，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头道。
“薛爷爷身体硬朗着呢！我临走前一天，还去你家拜访，顺便偷……呃……送了瓶好酒……”
他一时说顺了嘴，“偷”字脱口而出，连忙改成了“送”，但已经晚了。
薛明珊的耳朵多尖？两人从小一个大院长大，赵卫国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以前就没少去她家“顺”她爷爷的茶叶、点心，这回居然临走前还不忘去“偷”酒！
“好你个赵卫国！”
薛明珊柳眉倒竖，那女干部的矜持和烦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久违的“大院大姐头”气势瞬间回归。
她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赵卫国的一只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疼疼疼！姐！亲姐！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赵卫国猝不及防，疼得呲牙咧嘴，连忙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是薛爷爷看我可怜，主动送我的！真的！”
“主动送的？我爷爷那酒藏得跟命根子似的，能主动送你？”
“你个臭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连我爷爷的酒都敢偷！看我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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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珊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种久违的带着点亲昵的“教训”，好似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赵卫国一边护着自己的耳朵，一边瞅准机会挣脱了薛明珊的“魔爪”，转身就朝着知青院的方向撒腿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做鬼脸。
“略略略，抓不着！薛爷爷就是疼我，气死你！”
“你给我站住！臭小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薛明珊嘴里骂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寒风拂过她微红的脸颊，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绽放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容。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肩负任务处处谨慎的女干部，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大院里追着捣蛋弟弟跑，笑声清脆的明朗少女。
村道上，一追一逃的身影渐行渐远，留下了一串属于青春和回忆的欢快气息。
——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最后一抹橙红，深蓝色的夜幕如巨大的丝绒缓缓覆盖了桃源村。
胡力的四合院里，小草和小花姐妹正忙碌着，厨房里热气蒸腾，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气味飘散在院中。
姐妹俩一个在灶台前看着火候，一个正将一大锅刚卤好的猪头肉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大案板上晾着。
“哥，这肉真香！”
小花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
胡力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喝茶，闻言笑道。
“香就对了，这可是三年的老卤，等会你们给食堂送去，让大伙儿都解解馋。”
半个小时后，小草将晾好的猪头肉切成了均匀的薄片，码在两个大竹篮里，又细心地用干净的白布盖上。
她动作麻利，显然从小做惯了这些活计。
“哥，这些够吗？”
小草抬头问道。
“够了，加上食堂里今天做的红烧大肥肉，够大家好好搓一顿了。”
胡力点了点头，又道。
“周哥和二狗叔他们我都叫过了，说是年纪大了不和年轻人凑热闹，就随他们吧。”
小草“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至于这些猪头肉哪来的，姐妹俩从小习惯了，对于胡力总能弄来各种好东西，从不过问来源。
两篮猪头肉装得满满当当，小花试着提了提，沉甸甸的。
“真重，这得有十几斤吧？”
“差不多，走吧，趁热送去。”
小草说着，姐妹俩一人挎起一个篮子，向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小花回头冲胡力做了个鬼脸。
“哥，我们走啦，你晚上可别喝太多！”
“知道了，小管家婆。”
胡力笑着挥挥手。
姐妹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外面传来她们轻快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胡力走到院子中央那张大圆桌旁，检查了一下桌上的布置。
桌子中间是掏空的，一口大铁锅已经架好，底下放着炭盆。
旁边还摆着一个砂锅架，也是炭火温着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屋檐下，按动了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院子里悬挂着的三盏灯骤然亮起，柔和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暮色。
是太阳能灯，造型简约，光线却比这个年代常见的煤油灯、马灯要亮得多。
胡力眯了眯眼，走到躺椅边坐下，重新端起搪瓷缸子。
他才不会为了什么“避嫌”就委屈自己，这灯用了，有人问他也不会解释。
有些事，越是坦然，别人反倒越不敢多问。
刚抿了两口茶，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力哥！我们来了！”
赵卫国的声音率先响起，接着，一群人涌进院子。
赵卫国打头，薛明珊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后面是七八个年轻男女。
所有人进院的第一反应都是抬头，那三盏明亮得不合常理的灯太扎眼了。
“这...这是什么灯？”
钱进步推了推眼镜，仰头盯着灯光，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亮？还没电线？”
“力哥，你这...”
赵卫国也愣住了，他中午来的时候还没见着这些灯呢。
胡力从躺椅上站起来，随意的摆摆手。
“照明用的，别管了，都进来坐吧，菜都快凉了。”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反倒让众人的疑问卡在了喉咙里。
薛明珊深深看了胡力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什么也没说。
“对对对，先坐先坐！”
赵卫国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大家。
“都别愣着啊，力哥准备了这么一大桌，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这一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从灯上拉回了餐桌。
当看清桌上的菜肴时，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大圆桌中央的铁锅里，金黄的小鸡炖蘑菇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汁浓稠，上面浮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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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子，底边已经煎得焦黄酥脆。
旁边的大砂锅里，红烧肉堆得冒尖，每一块都肥瘦相间，酱红色的肉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底下炭火保持着温度，热气裹挟着肉香阵阵飘散。
还有一大盘卤得油亮的猪头肉，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最边上是一大盘干煸兔子肉，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主食是两摞杂粮窝窝头，还有一大盆白米饭，这是胡力特意准备的，毕竟他是南方人，吃饭没米饭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的天...”
孙志强盯着那一大砂锅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
“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几个女知青也都看呆了，林婉清小嘴微张，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赵晓梅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李红霞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
赵卫国把手里的那瓶酒往桌上一顿，声音都有些发颤。
“力哥，你...你这...不怕你笑话，我家过年都没这么丰盛过。”
他是大院子弟，见过的场面不少，可这年头，谁家能一顿摆出这么多硬菜？
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猪头肉、兔子肉...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席面。
胡力翻了个白眼。
“还要你说？行了，都赶紧坐，今天肉管够，这里吃完了厨房锅里还有。”
这话一出，几个男知青哪里还忍得住。
孙志强第一个拉开凳子坐下，嘴里不停念叨着。
“谢谢力哥，太谢谢了...”
钱进步虽然还保持着些斯文，但推眼镜的速度明显快了，也跟着坐下。
陈卫国、王铁柱几个老知青也熟络地找位置。
女知青们稍微矜持些，但也被招呼着陆续落座。
林婉清选了靠边的位置，赵晓梅挨着她坐下，李红霞坐在赵晓梅旁边。
王淑芬性格爽利，直接坐到了孙志强对面。
薛明珊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胡力，竟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胡先生...”
她微微侧身，声音放低了些。
“是卫国硬拉我来的，我本来...”
胡力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摆手打断。
“没事没事，相逢就是缘，就是家常便饭，怠慢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白天断人腿骨、下逐客令的不是他一样。
薛明珊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浅笑。
“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
两人这简单的对话被一旁的赵卫国听在耳里，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但识趣地没插话。
“都齐了吧？齐了就开动！”
胡力拿起筷子，指了指桌子。
“知道你们忙活了一天，都饿了，先吃个半饱再说。”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没说你们馋了，只说饿了，给所有人都留了面子。
话音一落，桌面上顿时热闹起来。
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尤其是几个新来的女知青，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
但肉香实在太诱人，加上胡力不断招呼“别客气”“多吃点”，渐渐地，大家都放开了。
胡力自己却没急着吃肉，而是打开赵卫国带来的那瓶茅台，倒了一小盅，一边慢慢抿着，一边视线扫过桌上众人。
女孩子们虽然吃得香，但还算斯文。
林婉清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偶尔夹一块拍黄瓜，肉菜只夹了两次，都是小块。
但她每次夹菜的时候，眼睛都会不自觉地瞟向胡力，被发现就赶紧低头，小脸红扑扑的。
胡力觉得有趣，在她又一次偷看的时候，故意对她抬了抬下巴，用筷子点了点那盘红烧肉。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林婉清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朵根，赶紧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再也不敢看他了。
这一幕被薛明珊看在眼里，她正小口喝着鸡汤，见状嘴角微微翘了翘，看了胡力一眼，又看了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林婉清，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胡力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移开视线。
他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却感觉薛明珊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只得假装专心吃菜。
随着时间的推移，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年轻人聚在一起，又有美食当前，那点初见的生疏很快就被打破了。
最先见底的是那砂锅红烧肉，孙志强夹起最后一块肉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其他人。
胡力见状站起身，端起空砂锅。
“你们吃着，厨房还有。”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又端着一砂锅满满的红烧肉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回架子上。
“叨叨叨...别客气，吃饱了不想家...”
胡力一边放砂锅一边随口说道。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却没想到，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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