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站在一片死寂的山坡半腰中,环顾四周。
目力所及,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枯木林。所有的树木都仿佛失去了生命,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黑灰色,没有一片叶子,也听不到半点鸟虫的声响。
脚下的土地也是灰扑扑的,踩上去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松软感,仿佛底下是厚厚的灰烬。
李乘风的目光,最终落在山坡上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的黑色雾气上。
雾气稀薄,扭动,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一点点吹散,露出后面同样毫无生气的景象。
他就这么看着,眼神空洞,神情呆滞,仿佛灵魂都随着那黑气一起飘走了。
没错,这年轻男子正是李乘风。
他发呆的原因,简单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沉重得如同这整片枯木林压在了心头——
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彻彻底底,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就在不久前,他还身处那个足以撕碎元婴修士的恐怖空间黑洞之中。
在那绝对的死境里,他没有惊慌失措地爆发出全部力量去对抗——那只会让空间乱流更加猛烈地聚焦在他身上。
相反,他做了件极其冒险,却又在绝境中唯一可能生还的事:他将自己的神识波动、生命气息、乃至所有外泄的能量,全部向内收敛,平复到了最低、最低的限度。
低到什么程度?
低到……他几乎将自己“伪装”成了空间乱流中一个没有质量、没有能量反应的“透明人”,一个理论上“不存在”于那个狂暴环境中的异物。
与此同时,他的本命法宝九阵妖塔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没有散发出惊天的金雷去对抗黑洞,而是将全部力量转化为一层极其坚韧、却又异常“平滑”、仿佛要融入空间背景的“薄膜” ,将李乘风这个“透明人”轻柔而牢固地包裹在内。
李乘风赌对了。
在那片毁灭一切的空间风暴里,越是强大、显眼的目标,受到的撕扯和碾压就越恐怖。
而像他这样,近乎于“不存在”的生命体,加上九阵妖塔那层巧妙的“缓冲膜”,所承受的伤害被降到了匪夷所思的低点。
而金雷竹宝塔对所有黑暗属性的东西都有天然的高克制性能。
他就这样,像一颗包裹在特殊气囊里的尘埃,在狂暴的乱流中随波逐流,几乎奇迹般地“无伤” 穿过了最危险的黑洞核心区域。
然后,他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抛射力量,像丢垃圾一样,从黑洞的某个“出口”扔了出来。
抛出的那一瞬间,巨大的空间转换带来的冲击,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哪怕这个过程可能只有短短一瞬。
当李乘风很快恢复意识,挣扎着从冰冷的灰土中坐起时,第一个感觉是无比的虚弱和空荡。
他下意识地试图内视己身,却只“看”到一片干涸的荒漠——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滞涩萎缩,往日奔流不息、足以开山断江的法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根本无法“看见”。
李乘风心念急转,试图召唤本命法宝护体,却没有任何回应。
抬头四顾,神念扫出……不,他已经没有神念了。
目力所及,天空寂寥,枯木无声,哪里还有九阵妖塔那熟悉的金光和温暖的联系?
本命法宝,不知踪影。
一身修为,荡然无存。
通过那个该死的空间黑洞一趟惊险之旅,他付出的代价,竟然是从一位叱咤风云的元婴修士、阵法宗师,直接被打落凡尘,变成了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普通凡人!
这就是李乘风刚才看着消散的黑气,呆呆出神,半晌回不过味来的原因。
冲击太大了。
前一瞬还在生死搏杀,算计天地,下一瞬说不定就连搬动一块大点的石头都可能气喘吁吁。
这种落差,比直接从万丈悬崖跌落还要令人眩晕和无力。
李乘风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曾经掐诀引雷、布阵困龙,如今却只是比常人稍显干净修长的手掌,感受着体内传来的、久违的属于凡人饥饿、疲惫和虚弱的清晰信号,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真是……够彻底啊。”
李乘风低声自语,声音在枯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落寞。
仙路断了吗?
未必。
但眼前这条重新开始的崎岖之路,恐怕比他当年初入道时,还要艰难百倍、千倍。
而这片死寂的枯木林,和那个正在消散的、疑似魔气残留的黑雾,似乎也在提醒他,这个世界,恐怕也并不太平。
李乘风站在原地,定了定神。
现在发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在哪,处境如何。
李乘风抬眼看向山坡上方,那里是最后一丝黑气消散的地方,也是空间黑洞的“出口”所在。
或许那里会留下什么痕迹,或者……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乘风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肺部需要空气的凡人本能),开始沿着缓坡,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
脚步却没有虚浮,没有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虽然没了法力支撑,走这种不算陡的山坡也显得一点都不吃力。
山坡顶上,景象比下面更加荒凉。
没有想象中的奇观或线索,只有一地厚厚的、均匀的黑色灰烬,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烧毁后留下的残渣,覆盖了整个坡顶。
风一吹,便扬起细细的黑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并非焦臭的冰冷气息。
李乘风略感失望,正打算仔细查看这些黑灰,目光不经意间向山坡下方扫去。
这一看,李乘风瞳孔骤然紧缩,心跳都漏了一拍!
就在半山腰的位置,一个人影正脸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那人身上的衣物样式,尤其是那件即便沾满尘土也能看出原本质地的衣袍……李乘风太熟悉了!
是玉风行!
那个在空间黑洞里,被自己用先登飞虫破了乾坤圈护罩的魔族元婴!
他居然也被抛出来了?
而且看样子,似乎状况比自己还糟糕?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李乘风脑中闪过:
他没死?
还是重伤濒死?
他还有没有反抗之力?
自己现在是个凡人,万一对方还剩下一丝魔元……
危险!
李乘风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趁手的、边缘有些锋利的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冰冷的石头触感让他清醒——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依赖的“武器”了。
李乘风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尽管这对他隐藏气息毫无帮助),一步步缓慢而警惕地朝着玉风行趴着的位置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确实是玉风行,那身形和服饰没错。他趴在那里,毫无声息,连胸腔的起伏都看不到。
是已经死了?
还是昏迷?
李乘风盯着对方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现实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这家伙没死透……或许,我可以试着用这块石头……砸死他?
一位曾经的元婴宗师,阵法大家,此刻竟然在认真考虑用石头进行物理刺杀,这画面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但李乘风很清楚,这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容不得半点侥幸和迂腐。
李乘风没有贸然靠近。
想了想,他又从旁边捡起一块小一些的碎石,掂量了一下,然后朝着玉风行趴着的身体扔了过去!
石头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了玉风行身体旁边的地面上,激起一小蓬尘土。
尘土缓缓飘落。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李乘风愣住了。
那石头并没有砸中任何实体,而是直接穿了过去。
更诡异的是,随着石头落地激起的微风和震动,地上趴着的 “玉风行” ,整个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是阳光下的残影,开始扭曲、模糊,然后就在李乘风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原地,只剩下被石头砸出一个小坑的地面,和缓缓落定的灰尘。
“……”
李乘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握着石头的手也放松了些。
“原来只是一道虚幻的残像……”
李乘风喃喃道。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玉风行的残像,是空间乱流的影响,还是他最后执念所化,李乘风不得而知,也懒得去深究了。
重要的是,玉风行这个强敌,确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心中大石落地,李乘风正打算转身离开,目光却下意识地再次扫过玉风行残像消散的那个位置。
咦?
李乘风眼神猛地一亮!
虽然玉风行的身影消散了,但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地面的灰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反射着微弱的、与众不同的金光!
李乘风立刻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浮灰。
果然!
底下静静地躺着几张薄如蝉翼、却沉甸甸、闪烁着柔和金色光泽的“书页”。
它们并非纸张,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又异常坚韧。
李乘风将它们捡起,合在一起。
最上面一张像是封面,上面刻着七个结构奇古、笔走龙蛇的大字。
李乘风翻开来,里面还有几张,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更加细小的文字和些许难以理解的图案。
然而,无论是封面那七个大字,还是内页的所有小字和图案,李乘风一个都不认识!
这文字体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绝非仙灵大陆乃至他所知的任何魔族、妖族文字。
“未知的文字……未知的材质……”
李乘风摩挲着金书页,心中升起浓浓的好奇。
这东西出现在玉风行残像消散处,绝非偶然。
是玉风行原本拥有的?
还是在空间乱流中偶然附着在他残像上的?
它记载着什么?
尽管满心疑问,但李乘风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这几张神秘的金书页仔细地叠好,然后塞进了自己贴身内衫的口袋里。
谢天谢地,外面经历空间乱流的长袍已经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蔽体,但贴身的里衣还算完好,有个口袋能装东西。
做完这些,李乘风这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指和腰间。
储物手镯、储物戒指、灵兽袋……都还好好地戴在原来的位置。
虽然现在一丝法力也无,根本打不开它们,神识也无法探入,等同于一堆装饰品。
但李乘风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东西都还在。”
李乘风低声对自己说。
只要这些东西没丢,就意味着他庞大的资源库、无数的材料、精心培育的灵虫……理论上都还封存在里面。
现在用不了,不代表以后也用不了。
这或许是这片枯寂绝地里,除了捡到神秘金书页外,第二个好消息了。
李乘风将手中那块一直攥着的石头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诡异的枯木林和山坡,转身,朝着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不同(或许只是心理作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前路未知,修为尽失,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且……似乎捡到了点什么。
这开局,还不算最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