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在承天府城南缓缓东流,江面宽阔,舟楫稀疏。北岸,联营的寨盘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林,人马喧嚣。
居中一杆刘字大旗下,营寨布置得最为严整,栅栏深埋,壕沟宽阔,哨塔上了望的士卒甲胄齐全。
刘国能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马守应和贺一龙,因为官军给的压力太大了,他们都跑来找刘国能联营了,希望能合力找到一块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
马守应说道:“闯塌天,兄弟实在是在江北待不住了,那些京里来的勇卫营实在太难缠了,我的人马前些日子在英山、霍山那边跟他们碰了一仗,折了八百多老本兵。”
贺一龙也说他在大别山里的寨子被烧了好几座,囤积的粮草还有放养的上千马匹都被官军抢走了,他和马守应商量后打算一起去四川和刘处直他们一起搅马勺,想问刘国能去不去,这两人还不知道刘国能有招安的想法。
刘国能没有立即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前些日子他母亲劝说之后,心里已经有招安的想法了,这两个难兄难弟来了他打算坑一把,拉着一起跳到官军那边。
帐帘掀起,刘太夫人缓步走进营帐,向马、贺二人微微颔首:“马掌盘、贺掌盘,远来辛苦。”
马守应、贺一龙连忙起身抱拳:“见过老夫人!”
这个老太太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农村老妇,而是真能帮着儿子打理营务、安抚眷属的人物,她是读书人家出身,言谈举止间自有气度,连马守应这样的老江湖都敬她三分。
“二位掌盘的难处,老身听说了,只是,往西去四川谈何容易,左良玉的兵盯着咱们湖广官军沿江布防,就算冲过去到成都时还能剩多少兵马。”
“刘处直那边两位掌盘就觉得好了吗,听说朝廷在四川聚集了十万兵力,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官军剿灭了。
“那老夫人说怎么办,原地不动等着被官军剿灭吗”
“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招安了。”
过了一会马守应说道:“老夫人咱们这些人那个和官府没有仇恨,朝廷的招抚信得过吗,高杰降了这么些年了,到现在是还只是一个都司只能跟着贺人龙屁股后面转,连个游击将军都不是,还有那个混天猴的部下白广恩,杀了老掌盘换了个官职,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
“此一时彼一时,高杰、白广恩投降时,朝廷尚有余力自然猜忌,如今不一样了,朝廷剿灭义军已经没那么容易了,此时招安正是时候。”
她看向儿子:“国能,你那封乞赦信送出多久了?”
刘国能低声说道:“半月前托舅父的门路,直送六省总理熊文灿行辕。”
马守应平常也是比较关注外面的情况,只见他说道:“熊文灿就是那个招抚了郑芝龙和刘香的人吧,听说这两人是海上的流寇,咱们是陆地上的也算是同行了。”
刘太夫人点点头:“正是此人,他在福建、两广,皆以抚字立功,如今朝廷派他总理六省军务,想必大家降了朝廷会有好的待遇的。
贺一龙冷笑说道:咱们投降了,就能有好果子吃,数万部众还不是要被拆散了,官府最多只给一个掌盘一营兵,也就三千到四千,剩下的都会打散的,我老贺当初连刘大帅都没跟,更何况官府了。”
“贺掌盘此言差矣,现在义军降了完全可以当军阀,我们和熊大人谈好驻地、编制、粮饷、官职,样样都要白纸黑字写明,最好能请朝廷明发上谕,熊文灿新官上任,急需立功,国能和各位加起来六七万兵,若肯受抚是他天大的政绩,只要咱们抱成团,他就拆不散。”
马守应和贺一龙倒是没有拒绝,打算再观望观望,能当军阀自然比继续流动强,这一两年各地有些实力的掌盘都开始半流半坐了,如果不是朝廷发力了,他们也不想再继续乱跑。
武昌府六省总理行辕
江夏城中的总理行辕可谓富丽堂皇,这处宅子是一个大商人送给熊文灿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后花园的暖阁里,六省总理熊文灿穿着一身宝蓝缎面便袍,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他年约六旬,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世故,榻前站着一位师爷,正捧着一封书信低声诵读:
“罪民刘国能,本陕西延安府生员,家道中落为奸吏所迫,不得已聚众山林,然每念圣贤教诲未尝不痛心疾首,今率部众六万顿首乞降,愿率所部为朝廷前驱,剿贼立功以赎前愆,伏望部院大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奏请圣天子开恩赦宥。”
熊文灿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等师爷念完,他慢悠悠坐起身:“刘国能也是一个大贼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读书人出身,他能迷途知返也是一桩美谈了。”
“正是,此人读过书与其他流寇头目不同,他母亲刘王氏也随在营中听说颇明事理。”
“读书人好啊,读书人知道进退知道利害,他有两万兵力这要是剿,得费多少兵马钱粮,要是抚那简直不废吹灰之力,这可是本院上任以来第一件大功。”
师爷凑近一步:“部院大人,只是这刘国能信中虽言辞恳切,但未提具体条件,他如今还和马守应、贺一龙两部联营,三家兵马加起来恐有六七万之众,这抚不好抚啊。”
“联营才好一锅端了功劳更大,你立刻草拟奏疏为本院上报朝廷,就说流寇刘国能等部感念天恩愿率十五万众归顺,本院恳请陛下特赦许其戴罪立功。”
“那咱们开什么条件?”
“先应着,什么驻地、编制、粮饷,都先应下来,等他们放下兵器入了咱们的营盘,还不是任咱们拿捏,到时候拆散的拆散、调走的调走,他们还能翻起什么浪?”
“部院大人,可这个刘国能是读书人,怕是不好糊弄。”
“读书人更好糊弄,读书人最爱面子,最重承诺,本院只要在明发上谕里写得漂亮些许他个参将,他就得感恩戴德。”
他想起去年那个太监来访的情景,自己酒后失言夸下海口能速平流寇,太监回京一吹嘘,陛下竟真以为他是平乱之才,加上杨嗣昌推波助澜,这六省总理的位子就落到了他头上。
可上任几个月,他发现流寇不好打,张献忠滑不留手,刘处直远在四川,罗汝才东窜西跑今日在南阳桐柏山明日在湖广,硬打他熊文灿没那本事,但招抚他可是行家!
“立刻派人去承天府告诉刘国能,本院已上奏朝廷为他请赦,让他耐心等待不日就有佳音,另外私下接触马守应、贺一龙许他们好处,只要他们愿降,官职、粮饷,都好说,记住分开谈,别让他们抱团。”
“部院大人高明!”
师爷退下后,熊文灿重新躺回软榻,把那块羊脂白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抚好了刘国能,下一个……”他喃喃自语,“张献忠?还是罗汝才,要是能把刘处直也招抚了,本院怕是要直接当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杨嗣昌见到我也得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