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的第三天,关于如何经营的正式会议在府衙举行,这件事刘处直也就不再负责了,他在和军师宋献策研究科举的推行了,现下官员储备已经不足了,后续刘处直还计划拿下长沙府,所以只能临时抱佛脚了,先选一批能治理地方的官员出来,等打下长沙府就能即刻上任。
衡州府衙二堂被临时布置成了议事厅,长条形的花梨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一侧是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府代表,以军师潘独鳌、周知府、户院院长陆雄、副院长于寿阳等五六人陪同;另一侧则是二十余位士绅,相较于三天前的晚宴,今日到场的面孔多了七八位,消息传开后,那些原本称病推脱或持观望态度的,也忍不住派人来打探虚实。
辰时三刻,人员到齐。潘独鳌轻咳一声,作为会议主持开了腔:
“诸位先生,今日之会,乃承大帅前日晚宴所议农商并重、合作共赢之宗旨,商讨具体施行方略,大帅军务繁忙特命在下与周知府、户院同僚,与诸位共商细节。”
“今日议题有三:一为合作之组织形式;二为初始经营货品与路线;三为出资、分利与风险共担之章程,诸位皆衡州乃至湖广的头面人物,见多识广望畅所欲言。”
坐在右侧首位的陈举人(即前日宴会上率先回应的陈姓士绅)微笑着说道:“潘先生客气,既是共商老夫便先抛砖引玉,前日大帅提及湖广商贸总社此名甚好,不过老朽有一问,这总社是官办,还是民办?亦或如大帅所言这合作二字,究竟如何体现?”
潘独鳌早有准备,向身旁的户院主事陆雄示意,接着他展开一份文稿说道。
“陈老先生问得好,大帅定下的章程称为公私合营。”
“公者,大元帅府也;私者,诸位之家资人脉也,总社设理事会,理事十一人:大元帅府委派四人,诸位股东推举七人,凡货品定价、路线开拓、大利分红等大事,须经理事会七成以上赞成方可施行,日常经营,由理事会公推总理一人、协理二人负责,其中总理须由股东推举之理事担任,协理一人来自官府,一人来自股东。”
一位士绅忍不住插话:“陆院长,这总理掌实权,若是我等推举的人官府能放心?”
周知府接过话头,笑道:“刘员外多虑了,既为合营便是一体,经营大事仍需理事会决议,且官府委派的协理负责账目稽核、路引安保等事宜,互为监督,若总理行事不公或能力不济,理事会亦可罢免重选,此非官管民亦非民抗官,乃是同心协力,将生意做大。”
一个富态的中年士绅询问道:“那这出资与占股,如何算法?”
陆雄继续道:“总社初始本金暂定十万两,大元帅府以现银两万两及衡阳城内三处官仓、城外两处码头货栈作价一万五千两入股,合计三万五千两,占股三十五股,余下六万五千两由诸位分认,每股一千两,今日认股三日内缴清银两,立契为凭。”
“一千两一股?”
“是否过高了一些,可否半股或散股认购?”另一人问道。
潘独鳌摇头:“一千两为一股,正是为筛选真心合作、有实力共担风险之伙伴,生意初起股东不宜过杂,议事决策方能高效,若家资暂不充裕亦可几家合认一股,推一代表为理事。”
陈举人缓缓点头:“老夫以为合理,生意场如战场,最忌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大股门槛可聚拢实力亦显诚意,我陈家认三股。”
何员外听到陈举人认了两股也举手说道:“我何家认两股,别的不说这湘南山区的药材下广东我有门路,早些年世道还没这么乱时,我们也做过生意,只是恰逢乱世做生意不易,我们也只能把土地盯得死死的。”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先前提问的刘员外思考片刻:“我认一股,不过陆院长这本金十万两用作何等开销,若是全数压在货上,周转岂不是会出问题。”
陆雄答道:“刘员外考虑的是,十万两中,四万两为第一批进货之本,两万两建衡阳、郴州、清远三处中转货仓,一万五千两购骡马、车辆、船只,余下两万五千两作流动周转及应急之需,具体预算会后可细览。”
陈举人又说道:“那么陆院长,所需的货物怎么收?在座诸位,家里有田的,能出米粮桐油;有山场的,能出木材茶叶;有铺面的,能收罗麻布瓷器。”
“若总社成立,是我们将自家物产卖给总社,还是将物产折价入股?若是前者,价怎么定?若是后者,折价几何?若总社从外收购与我们自家产出竞争,又当如何?”
周知府回答到:“陈举人的问题,正是关键,我们商议过了总社收货分两途,凡股东自家产出之合格货物,总社按市价加半成优先收购,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亦是股东之利,若股东货物不足或质量不合,总社方从外面采购,至于折价入股亦可商议,但需理事会评估作价,以免日后纠葛。”
林员外询问道:“市价加半成,若总社卖到广东,利有几何?”
陆雄翻动手中册子:“以桐油为例,衡州收购价每担约二两二钱,运至广州,刨去运费、关税(注:指过往明廷关卡,在义军的控制区可减免)、损耗,成本约三两。而广州桐油市价,视海商需求,常在四两至五两之间波动。若直接与广州大货栈交易,或与准备出海的商船对接,一担净利一两至二两,十万斤桐油,便是万两之利。”
“再如粤盐北上,广州府官盐价每引约五两私盐更低,运至衡州成本约七两,而衡州盐价每引便在十两以上,如今商路不畅十二三两亦有人要,一引可赚三至五两,一次运千引便是三五千两利。”
数字具体,士绅们听得眼中放光,一直旁听的一些士绅说道:“陆院长这商路果真稳妥吗,听闻粤北瑶民彪悍,沿途绿林剪径的也多。”
潘独鳌此时接过话:“这位所虑极是,然此正是我义军可出力之处,李来亨将军经营赣西、湘南数年,与连州八排瑶头人多有交情,以往义军物资南下,多借其道,馈以盐铁茶布,彼此相安。
“至于绿林剪径的,我第六镇刘能奇将军麾下协统刘文煌便是绿林道扛把子,有他的面子无人敢打劫我们。”
“当然沿途护卫也是有的,义军将抽调一哨精兵并雇佣本地可靠青壮,组成护商队,由曾往来此路的老向导带队,大帅已下令,凡持总社令旗之商队,沿途义军关卡一律放行,只象征性收取百分之一的护商税,以往明廷厘卡十税二三之盘剥,绝不再有。”
士绅们又询问道:“那第一批货,以何为主,何时可发?”
周知府看向众人:“这正是今日第二议题,诸位皆有门路不妨各抒己见。”
何员外抢先道:“药材,比如湘南玉竹、黄精、茯苓,在广东乃至南洋都甚受欢迎,我建议第一批货药材占三成,我可联系宝庆、武冈的药农,价格能压下一成。”
刘员外摇头:“药材虽利厚却不易保存雨季易霉,不如桐油、木材稳妥,我刘家有油坊三处可供应桐油,城外赵家山场木材充裕我可牵线,在下还可联系醴陵的窑口,那边瓷器虽不如景德镇,但胜在价廉,广东寻常百姓家多用,若走量利润可观。”
陈举人询问道:“米粮如何,湖广熟,天下足,广东的米价常是湖广一倍。”
“陈举人,粮为根本大宗贩运易招眼目,且体积大、价低,运输反不划算,除非灾年否则粮贸非首选,总社经营首重茶、油、漆、木材、药材、瓷器、夏布等湖广特产,南销换盐、糖、洋货、海味;北销则运粤盐、广货入湘鄂。”
林员外忽然又问:“这生意,是只做南下广东,还是也北上?”
潘独鳌笑道:“林老眼光长远,初期以南下为主,因路线熟、需求稳,待根基稳固自可北上,届时襄阳、汉口乃至河南,皆可通达,不过那需后续再议。”
议事从辰时持续到午时,士绅们从疑虑到热烈逐渐开始争相献策、计算利益,最终初步达成几条共识:
一、湘南商贸总社采公私合营制,本金十万两,官府占三十五股,士绅分认六十五股,三日内认股缴银。
二、首批货品以桐油三成、茶叶两成、药材两成、夏布两成、瓷器一成为主,计划一月内集货完毕,八月初第一批商队南下。
三、在衡阳设立总号,郴州、零陵设分栈,护商队二百二十人由义军与本地青壮混编。
四、第一次理事会议定于十日后召开,推举总理、协理,并详定账目、分红、风险处置等细则。
散会前,潘独鳌起身作结:“今日之议可谓开湖广新局,大帅有言乱世求存,盛世求富,愿我等携手不仅为一家一姓之利,也为日后的新朝走一条新路,不再像历代朝廷那样只盯着土里那点收成了。”
士绅们纷纷起身拱手,陈举人走出府衙时,对身旁何员外低语:“这刘大帅非寻常流寇啊,所图甚大,若是这个公私合营日后铺开,新朝建立后就不会再缺钱了。”
何员外点点头:“我只盼第一批货顺顺当当,若真能成咱们倒是还能追加一些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