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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说好等一定会等的
    坊间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更夫敲梆的声响偶尔从远处传来,悠长而空洞:“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月朗星疏。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楚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霜华凝结,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楚悬就坐在府邸的门槛上。

    他没有穿白日那身深蓝色常服,而是换了一袭月白色的家居深衣,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披风。

    披风的下摆铺在冰冷的石阶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就那样坐着,双腿随意地伸开,后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大门敞开着。

    这在深夜的咸阳城是很罕见的事。

    寻常人家日落闭户,商贾之家更是戒备森严。

    但楚府的门今夜一直开着,从夕阳西下开到月上中天。

    府内的灯笼已经燃尽了好几盏,仆人换了新的,继续照亮着从府门通往内院的道路。

    阿仲曾来问过:“掌柜,要不要把门关上?夜深了,风凉。”

    楚悬摇头:“不用。有人要来。”

    “那小的在门口候着。”

    “不必,你去歇息吧。今晚不用伺候。”

    阿仲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下了。

    楚悬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坐着,望着月亮,等待。

    师兄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不管多晚,不管遇到什么事。

    这是他们三川郡时就养成的默契。

    答应了的事,刀山火海也要做到。

    所以楚悬就这么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中天开始西斜。

    街巷更夫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更。

    深秋的夜风寒凉入骨,楚悬的披风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但他没有动。

    终于,在月亮开始西沉的时候,街巷尽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青色深衣,外罩黑色披风,步履虽有些疲惫,但依然沉稳。

    陈柏溪。

    楚悬站起身,掸了掸披风上的霜,就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陈柏溪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遥遥相望。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欣慰,还有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温暖。

    楚悬走下台阶,迎上前去:“师兄,你可算是来了。”

    陈柏溪走近,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他仔细打量着楚悬,这个坐在门槛上等了半夜的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只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楚悬披风下摆上凝结的霜,眼神微微一动。

    “等了多久?”

    “没多久。”楚悬笑道,“估摸着你也该忙完了。走,进去说话。”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客套的问候,就像当年在三川郡时,无论多晚回来,总有人在等着,总会有一盏灯亮着。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月光在他们身后洒下,将两道身影融在一起。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

    这是楚府最僻静的所在,三间青砖瓦房,一个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陈设简单,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楚悬屏退左右。

    阿仲远远地守在院门外,其他人更是退得不见踪影。

    今夜的小院,只属于他们师兄弟二人。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卤水豆干。

    简简单单,都是下酒的好菜。

    旁边放着两坛酒,是楚悬从酒窖里取出的十年陈酿,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浓郁的酒香飘散在夜风中。

    两人在石桌前坐下。

    陈柏溪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楚悬倒满。

    他端起碗,对着月亮举了举:

    “这一碗,敬今夜。敬你我师兄弟,久别重逢。”

    楚悬也端起碗:“敬师兄。”

    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醇,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放下碗,陈柏溪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牛肉酱香浓郁,肉质酥烂,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三川郡,楚悬也是这样,总是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把一帮师兄弟养得嘴都刁了。

    “这手艺,还是没变。”他感慨道。

    楚悬笑了:“师兄也没变,还是那么瘦。钱庄的事太操心吧?”

    陈柏溪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荡漾的酒液,缓缓开口:

    “既然吾皇令你我师兄弟二人通力合作,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楚悬正色:“师兄但讲无妨。”

    陈柏溪放下酒碗,目光直视楚悬:“师弟,你得在那些商人面前,多多宣传我们钱庄。”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楚悬微微点头,等着他继续。

    “如今钱庄刚刚开设,虽然已经开业半个月,但许多人对钱庄的作用还是不甚明了。”陈柏溪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把钱存在钱庄里,这种事,开天辟地头一遭。自古以来,黔首的钱财要么换成实物藏起来,要么埋在地下,要么锁在箱子里。谁会把钱交给别人保管?”

    陈柏溪顿了顿,语气沉重:“更何况,钱庄是朝廷办的。普通百姓对朝廷,敬畏是有的,信任……却不是那么足。”

    这话说得实在。

    大秦以法治国,律法森严,百姓对官府更多的是敬畏而非亲近。

    将毕生积蓄交给官府办的机构保管,这在普通百姓看来,无异于将肉送到老虎嘴边。

    楚悬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从容,有把握:

    “师兄过虑了。天下之人皆从众。吾皇登基一年,施仁政,减赋税,兴水利,救孤寡,早已尽得民心。前日《大秦日报》刊载了钱庄之事,我特意让人去街巷间打探过,其实许多人已经明白了钱庄是干什么的。”

    他分析道:“但明白归明白,接受是另一回事。普通黔首身上能有多少钱?三五贯、十来贯,对他们来说就是一辈子的积蓄。这些钱,他们宁可埋在自家院中,半夜睡不着了还能挖出来数一数,心里踏实。放进钱庄?看不见摸不着,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