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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森灵稚手愈寒锋
    球球顺从地低伏下它那像移动小山般的身躯,厚实的白色毛发几乎触到了地面。

    阿古朵深吸一口气,挽起湿漉漉的袖子,露出纤细却因常年野外生活而显得结实的手臂。

    她小心翼翼地将司马懿的上半身从冰冷的碎石滩上扶起,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儿,一点一点地将他沉重的、了无生气的躯体往球球宽阔平坦的背上拖拽。

    “嘿——咻!球球你别动哦,稳住稳住……”

    阿古朵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杂着之前玩水留下的水渍。

    司马懿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沉,尤其是那件浸透了水和血的黑色外袍,简直像铅块一样。

    球球极其配合地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黑溜溜的小眼睛关切地追随着小主人的动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古朵总算将司马懿以侧趴的姿势安置在了球球的背上,尽量避开了他背上那些最狰狞的箭伤区域。

    她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靠在球球暖烘烘的肚皮上缓了好几口气。

    “好了,球球!咱们走!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古朵重新爬上熊背,坐在司马懿身体后方,一手轻轻扶着他冰凉的手臂,一手拍了拍球球的脖子。

    球球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明白的咕噜声,然后迈开稳健而异常小心的步伐,重新走入森林。

    它每一步都落得极其轻柔,仿佛背上驮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碰即碎的薄冰或珍贵的鸟蛋。

    茂密的枝叶再次在他们头顶合拢,斑驳的光影洒在这一熊、一人、一“尸”的奇异组合上。

    或许是森林之灵的眷顾,他们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岩洞。

    洞口不大,被垂挂的藤蔓和茂盛的蕨类植物半掩着,内部却颇为宽敞干燥,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砂土和干枯的落叶。

    “太好了!球球,就是这儿!”

    阿古朵眼睛一亮,指挥着球球缓缓走进山洞。

    球球在洞内最平整的一处角落再次伏低身体。阿古朵跳下来,和球球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司马懿从熊背上挪下来,让他平躺在相对柔软的落叶层上。

    做完这一切,一人一熊才真正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工作。

    阿古朵跪坐在司马懿身边,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审视着他背上那片恐怖的“箭林”。

    每一根箭杆,都像一根恶毒的楔子,深深钉入这具躯体。

    有些箭矢已经折断,只剩下短短一截;有些则近乎完整,箭羽湿漉漉地耷拉着;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根完全贯穿了身体的箭矢,锋利的箭镞从胸前透出一点寒芒,又被衣物和凝固的血块遮掩。

    阿古朵的褐色眼眸里充满了不忍,但她知道必须尽快处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颤抖的手指。

    “球球,给我点勇气。”

    她低声对守在旁边的白熊说。

    球球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呜咽。

    阿古朵开始动手。她先尝试最外围、看起来插入较浅的一根断箭。

    手指捏住粗糙的箭杆末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外拔。箭杆与皮肉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液顺着箭杆被带出,滴落在下面的落叶上。

    “嘶……”

    阿古朵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痛苦。她动作更轻,更缓。

    一根,两根,三根……

    每一根箭矢的拔出,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战斗。

    有些箭镞带着倒钩,勾连着些许破碎的皮肉,阿古朵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调整角度,尽量减轻二次伤害。

    鲜血不断涌出,很快浸湿了司马懿身下的落叶,浓重的铁锈腥气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阿古朵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脸颊和手上也溅了不少血点,但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最难的是那几根贯穿伤。

    阿古朵不得不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石刀(打磨得很锋利),小心翼翼地割开箭镞透出处粘连的衣物和血痂,然后从前后两端同时极其轻微地尝试松动箭杆,最后再缓缓抽出。

    这个过程耗时最长,流出的血也最多。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救治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根沾满血污的箭矢被阿古朵轻轻放在一旁堆积起来的“箭堆”上时,她整个人几乎虚脱,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后背也被汗水湿透。

    她无力地向后一仰,靠在一直默默守护在旁、给予她温暖依靠的球球身上,大口喘着气。

    “我的天哪……球球,我、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靶场拔了一天的箭靶……”

    阿古朵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望着地上那一小堆染血的箭矢,心有余悸。

    “这……这到底是有多大仇啊?简直是把人当成箭垛子了!”

    喘息片刻,她知道还没完。

    司马懿身上那件黑色外袍早已被血水和河水浸透,破碎不堪,紧紧黏在伤口上。

    阿古朵再次拿起石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衣料,将这件几乎变成血布的衣服从他身上褪了下来。

    当司马懿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连见惯了山林里动物受伤、甚至厮杀死亡场面的阿古朵,也忍不住再次捂住了嘴,褐色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同情。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身体”,更像是一块被暴力摧残过的、布满孔洞和深沟的破布。

    新拔除箭矢留下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与之前早已凝固的暗褐色旧伤疤纵横交错。

    皮肤因失血过多而呈现一种死寂的灰白,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看起来触目惊心。

    就连球球也凑近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困惑和怜悯的呜咽,用大脑袋轻轻碰了碰阿古朵,仿佛在催促。

    “下手太狠了……这简直……”

    阿古朵摇着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愤怒和坚决。

    “不行,球球,我们得赶紧救他!能救一点是一点!”

    她挣扎着爬起来,摘下那个破旧的背包,从里面倒出好几个用树皮或小葫芦做成的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她多年来在森林中生活,跟老猎手、采药人学的,或者自己摸索配置的草药。有止血的,有消炎的,有促进伤口愈合的,虽然简陋,却是森林赐予的宝贵知识。

    她打开那些瓶罐,顿时,一股混合着草木清苦和特殊植物气息的味道在血腥味中弥漫开来。

    阿古朵用手指或小木片挖出里面或捣成泥状、或研磨成粉的草药,均匀地、厚厚地涂抹在司马懿背上每一个伤口上。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这是金疮草,止血最好……这是地榆根粉,能收敛伤口……这个糊糊是蒲公英和车前草混合的,消炎防止溃烂……”

    她一边涂抹,一边低声念叨着,像是在对司马懿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伤处。

    就在这时,球球晃着大脑袋走出了山洞。没过多久,它又回来了,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几片异常宽大厚实、如同绿色毯子般的不知名植物的叶子,边缘还带着新鲜的齿痕——显然是它刚用牙齿帮忙采来的。

    “谢谢你,球球!你真是太聪明了!”

    阿古朵眼睛一亮,接过那些还带着植物清香的巨大叶片。叶片背面有细微的绒毛,正面光滑坚韧,正是绝佳的天然“绷带”。

    她将叶片覆盖在涂满草药的伤口上,一片接一片,交错叠放,然后用柔软的树皮纤维搓成的细绳,小心地将叶片边缘绑缚固定。

    很快,司马懿的上半身就被这些巨大的绿叶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穿上了奇特“绿叶铠甲”的丛林战士,或者……一个准备进行某种古老自然仪式的祭品。

    看着自己的“杰作”,阿古朵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放松,甚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声很快被她自己用手捂了回去。

    “对、对不起……我不是在笑你……”

    她对着昏迷不醒的司马懿小声解释,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嗯,特别。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帮到你,样子奇怪点就奇怪点吧!”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球球温暖的身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嗯……终于忙活完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被“绿叶铠甲”包裹的司马懿,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虽然不知道这些森林里的土方子,对他这么重的伤有没有用……但我们能做的,真的都已经做啦。剩下的……”

    她顿了顿,望向洞口外那片生机勃勃又充满未知的森林,声音轻轻的。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森林之灵的意思,和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你说对吧,球球?”

    球球低低地“嗷”了一声,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阿古朵,表示完全赞同。

    休息了一会儿,阿古朵的目光落在了司马懿始终紧握的右手上——即使昏迷濒死,即使被搬运处理伤口,他的手指依旧如同铁铸般,死死地攥着那柄巨大黑镰的刀柄。

    镰刀就躺在他手边的地上,刀刃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奇怪的是,那漆黑的刃口本身,却在洞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一种幽冷、深邃、仿佛能吸收光线又反射出寒芒的奇异光泽,显得异常锋利和……不祥。

    “咦?”

    阿古朵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凑近些,仔细打量着这柄武器。

    “这把‘大刀子’好特别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镰刀!以前在村子里,看大人们用的镰刀都是弯弯的、小小的,专门用来割麦子割稻子的……”

    她伸出手指,想碰碰那冰凉的刀刃,又在中途缩了回来,吐了吐舌头。

    “原来,把镰刀的刀刃变得这么大、这么弯,把刀柄加得这么长,就能变成这么厉害的武器呀?”

    她自言自语,褐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发现新事物般的天真光芒。

    “森林里的黑熊叔叔打架用爪子,野猪伯伯用獠牙,原来人打架,还会用这种样子的东西……”

    她试着想将那柄黑镰从司马懿手中拿下来,放到一边,免得碍事。可当她握住镰刀的长柄,用力一提时,却发现纹丝不动!

    司马懿那几根苍白、修长、看起来并不十分强壮的手指,此刻却像与镰刀刀柄焊死在了一起,又像是钢钳般牢牢锁住,任凭阿古朵如何小心翼翼或稍微用力,都无法让他松开分毫。

    “真奇怪?!”

    阿古朵松开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掌,满脸困惑。

    “怎么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拿不下来呢?他明明都昏迷不醒了呀……”

    球球用鼻子顶了顶阿古朵的胳膊,又看了看司马懿紧握镰刀的手,低吼了一声,似乎在表达某种看法。

    阿古朵眨眨眼,明白了伙伴的意思。

    “啊,你说得对,球球。”

    她有些惭愧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乱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好的,尤其是武器,肯定是对他特别重要的东西。我太冒失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好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趁着他还没醒过来——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球球,我们得去找点吃的喝的了!忙活了这么久,我都快饿扁了,你也一定渴了吧?刚才在河里光顾着玩了。”

    阿古朵恢复了活力,拍了拍球球厚实的肩膀。

    “出发!看看这片新森林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球球立刻精神起来,欢快地低嚎一声。

    临走前,阿古朵细心地用洞口附近采集的茂密灌木枝条和大量宽大的树叶,将山洞入口巧妙地遮掩、堵塞起来,只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通风缝隙。

    “这样就好啦!希望不会有什么坏家伙或者好奇的动物跑进来打扰他休息。”

    阿古朵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翻身骑上球球的背。

    “走吧,球球!狩猎和采集时间到!”

    一人一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外郁郁葱葱的森林光影之中,去寻找维系生命的食物与净水。

    山洞内重归寂静。只有从叶隙间漏下的几缕微光,在地面和那具被绿叶包裹的躯体上缓缓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在那“绿叶铠甲”覆盖之下,司马懿左侧肋下,一处被草药和叶片妥善包裹的、原本深可见骨的箭伤边缘……

    极其细微的、健康的粉红色肉芽,仿佛被无形之手催动,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悄然滋生、蔓延,缓慢而坚定地试图弥合那道恐怖的裂口。

    空气中,除了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力量正在苏醒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