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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战后债务 (上)
    公元7年10月26日清晨·记朝寒晨

    清晨的寒气刺骨,气温骤降至七度,湿度依然维持在四成八,湿冷的空气像细密的针,穿透衣物,直刺骨髓。云层厚重低垂,将天空染成一片均匀的铅灰色,不见丝毫阳光。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僵硬地摆动,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是大地也在寒冷中颤抖。

    记朝的疆域在这一日清晨陷入深秋最寒冷的时刻。从湖北区南桂城到河南区湖州城,从湖南区长沙城到广东区广州城,大多地区都笼罩在这种湿冷刺骨的天气中。田野里的霜冻让最后的残绿彻底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垄和枯萎的秸秆。村庄里的炊烟升起得很早——人们需要火来取暖,需要热食来驱寒。

    在南桂城内,气氛却比这寒冷的天气更加沉重。

    经过昨日的决战和胜利,南桂城守住了,演凌败退了,威胁暂时解除了。这本该是庆祝的时刻,是欢呼的时刻,是松一口气的时刻。

    但现实不允许。

    因为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埋葬死者,救治伤员,修复城墙,安抚百姓……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归还借来的士兵,以及支付那笔巨大的“补贴”。

    清晨时分,耀华兴、三公子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八人聚在青楼的大厅里,面色凝重。

    他们面前摆着几块兵令牌——那是从长沙城、清水城、福贵城、湖南区各个城池等城池借兵时拿到的凭证。现在,战斗结束了,该还了。

    但问题在于,还回去的士兵数量,远远少于借来的数量。

    公子田训拿起长沙城的兵令牌,这块令牌原本代表着八千三百名士兵。现在,能活着回去的,只有七千一百人。还有一千二百人,永远留在了南桂城的战场上。

    他叹了口气,对众人说:“我们该去还兵了。但……怎么还?怎么交代?”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借兵时说得很好听:“等战斗结束一定归还”。但没人想到会死这么多人,没人想到“归还”会变得如此沉重。

    红镜武咬了咬牙:“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实话实说。战死就是战死了,我们没法让他们复活。”

    葡萄氏寒春低声说:“但那些战死士兵的家人……还有那些城池的城主……他们会接受吗?”

    没有人回答。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众人带着兵令牌和剩余的士兵,首先前往长沙城——因为长沙城借的兵最多,影响最大,必须最先处理。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众人抵达长沙城。

    城主文洛翔在城主府接见了他们。会客厅里燃着炭火,温暖如春,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但众人的心里,却比外面更冷。

    公子田训上前,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直视文洛翔的眼睛:

    “文城主,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士兵可以征兵给你了。我们可以按补贴,补贴给你们。但这剩余的战死一千二百多个士兵,我们没法补过来。这样的诚意行吗?”

    他的话很直接,也很坦诚。没有找借口,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事实:士兵战死了,我们没法让死人复活,只能用钱补偿。

    文洛翔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文洛翔缓缓开口:

    “这就足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不同人有不同的出生点,我也不能强迫你征兵。这些都是南桂城的兵,只要把士兵还我们就足够了。”

    这话说得极其宽容,甚至有些……大度得让人不安。

    众人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面临责难,会面临索赔,会面临各种刁难。但文洛翔就这样……接受了?

    文洛翔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怎么?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南桂城的情况。十日血战,能守住已经不容易。士兵战死,是战争的常态。我能做的,不是责怪你们,而是理解你们,支持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低沉:

    “那些战死的士兵,是为了保护南桂城,保护湖南区,保护整个记朝的安宁而死的。他们是英雄,不应该被当成‘损失’来讨价还价。你们能活着回来,能把大部分士兵带回来,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交代了。”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让所有人都感动了。

    耀华兴、三公子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齐齐鞠躬,齐声说道:“谢谢文城主!”

    文洛翔转身,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吧。南桂城还需要你们重建。记住,好好活着,就是对那些战死者最好的纪念。”

    众人再次感谢,然后退出会客厅。

    走出城主府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文城主真是……太宽容了。”葡萄氏林香感慨道。

    公子田训点头:“是啊。但越是宽容,我们越不能辜负。补贴的事,还是要提。”

    他说的是“补贴”——即使文洛翔不要,他们也应该给。这是道义,也是责任。

    但文洛翔确实没有提补贴的事。他只是收回了兵令牌,接收了七千一百名士兵,然后就让众人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离开长沙城后,众人马不停蹄地前往其他城池归还士兵。

    首先是福贵城。福贵城借了五百士兵,现在能回来的只有三百二十人。福贵城城主虽然脸色难看,但鉴于南桂城确实经历了血战,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要求按照“市价”补贴阵亡士兵的家属——每人二十两白银,一百八十人,共计三千六百两。

    这个数字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但只能咬牙答应。

    接着是湖南区各个城池。湖南区各个城池借了七百士兵,回来四百五十人。湖南区各城主比较通情达理,知道南桂城的情况,只要求补贴阵亡士兵的“安葬费”——每人五两,二百五十人,共计一千二百五十两。

    虽然也不少,但比福贵城好多了。

    最麻烦的是清水城。

    清水城原本只借了三百士兵,数量最少。但问题在于,清水城地处偏远,人口稀少,三百士兵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一部分兵力了。而且,清水城士兵在战斗中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负责城西的防御,那里是演凌主要进攻的方向——伤亡最为惨重。

    当众人带着兵令牌和剩余的士兵来到清水城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中一沉。

    清水城城主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不是迎接,是“等”。他的脸色铁青,眼神冰冷,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

    公子田训上前,刚要开口,清水城城主就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三百人,回来不到一百人。是吧?”

    他的声音很冷,像刀子一样。

    众人沉默。事实如此,无法辩驳。

    清水城城主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喷出来:“这就等于没还!虽然你们南桂城有事,就是我们有事,但……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说的有道理。三百人借出去,回来不到一百人,损失超过三分之二。对清水城这样的小城来说,这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红镜武上前,深深鞠躬:“城主,我们知道对不起清水城。我们会补贴,会补偿,会……”

    “补贴?”清水城城主冷笑,“补贴能让我那些战死的士兵复活吗?补贴能让清水城的防御恢复吗?”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怒吼。周围的清水城官员和百姓也都围了过来,眼中满是不满和愤怒。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但最终,清水城城主还是压下了怒火。他知道,发火没用,死人不能复活,南桂城也确实需要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行,补贴。但你们要记住,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良心的问题。”

    他提出了条件:原本商定的补贴是阵亡士兵每人一百两白银,现在因为损失太大,要翻八倍——也就是每人八百两。二百多人阵亡,总计……众人不敢算。

    但这个条件,他们必须接受。

    清水城城主最后说:“我只能怒一下,然后就怒一下。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众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红镜武叹了口气:“唉,真的太累了。终于把兵一个个还了回去。这一过程实在是太累了……”

    他顿了顿,开始计算:“原本的补贴是一百两白银,翻八倍就是八百两白银。而长沙城的补贴一百二十两白银……这他妈不是朝着我们南桂城的钱库来的吗?”

    公子田训苦笑:“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用的是他们的兵呢?还借他们的兵呢?我们还钱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算了算总数:“福贵城三千六百两,湖南区各个城池一千二百五十两,清水城……按二百人算,每人八百两,就是十六万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六万两白银。别说南桂城,就是长沙城、甚至广州城,要拿出这么多现银,也不容易。

    更何况还有福贵城和湖南城的补贴。

    总共加起来,超过二十万两。

    公子田训最后说:“这些钱,我们是怎么打都打不到啊。”

    回到南桂城时,已经是傍晚。

    气温进一步下降,只有三度左右。寒风吹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青楼的大厅里虽然燃着炭火,但众人的心,比外面的天气更冷。

    他们围坐在火盆旁,看着眼前那堆账目——福贵城三千六百两,湖南区各个城池一千二百五十两,清水城十六万两(实际可能更多),总计超过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红镜武喃喃自语:“就算杀了我们也凑不出十分之一啊。就算把我们拿去凌族的长安城卖了,也凑不出六成啊。”

    这话说得很绝望,但也是事实。

    南桂城经过之前的混乱和战争,早已一贫如洗。百姓们勉强糊口,官府库房空空如也,连修缮城墙的钱都没有,哪里来的二十万两白银?

    众人愁眉苦脸,相对无言。

    良久,公子田训提出一个方案:“我们可以写信给各城,请求宽限时间。就说我们短时间内凑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给我们十五日的时间窗口?”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写信,用信鸽送出。给福贵城、湖南城、清水城,还有长沙城——虽然文洛翔没要补贴,但他们还是决定给,这是道义。

    信的内容很诚恳:南桂城刚刚经历血战,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凑足补贴款项,恳请宽限十五日,十五日后一定设法凑齐。

    信送出后,众人忐忑地等待回应。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城池都同意了。

    福贵城回信:“念在南桂城确实困难,准予宽限十五日。”

    湖南区各个城池回信:“可以理解,十五日后再议。”

    清水城回信虽然语气依然不好,但也同意了:“十五日就十五日。但如果到时候还拿不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最让人感动的是长沙城。文洛翔亲自回信:“补贴之事不必着急,南桂城重建为重。若实在困难,长沙城可以代为垫付。”

    这话说得太仗义了。但众人知道,不能真的让长沙城垫付——已经欠了太多人情,不能再欠了。

    有了十五日的缓冲期,众人稍微松了口气。但问题依然存在:钱从哪里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红镜武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三公子运费业:

    “哎,三公子运费业,听说你的爹,大将军运费雨,是当朝大将军。去那里要应该没事吧?”

    运费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我们家应该也能帮到忙。虽然我爹可能还在生气,但……这是正事,他应该会帮忙。”

    这话提醒了其他人。

    耀华兴也说:“我的爹是吏部侍郎耀长武,也颇有家资,说不定能凑合一些。”

    公子田训点头:“我的爹是福西城的守将田圳,虽然不如大将军和侍郎,但应该也能缓解一下‘补贴’这两个字。”

    赵柳接着说:“我的哥哥是赵聪,在朝堂上也颇有地位和家资,也能缓解补贴。”

    葡萄氏姐妹虽然没有说自己的家世——她们是普通人家出身,没有什么显赫背景——但她们也表示,可以拿出自己的积蓄,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红镜武和红镜氏对视一眼,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但他们有“先知”的名号,可以用这个名号去募捐,去筹款。

    就这样,八个人达成了共识:各自想办法,各自出力,共同解决这笔债务。

    他们不再说彼此之间的“背后身份”,因为他们知道,现在不是炫耀家世的时候,是团结一心、共渡难关的时候。

    补贴一定要完成,不能让那些帮助过南桂城的士兵寒了心。

    夜色渐深,气温降到三度以下。青楼里虽然燃着炭火,但依然寒冷。众人裹紧衣服,围在火盆旁,继续商议筹款的细节。

    窗外,寒风呼啸。

    但他们的心中,却因为有了共识和决心,而升起了一丝暖意。

    二十万两白银,很多,很难。

    但他们相信,只要团结,只要努力,总能解决。

    南桂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已经战胜了那么多困难,不会倒在这笔债务上。

    不会。

    他们这样相信着。

    也这样努力着。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