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老妇人拖着背篓，“咚”一下跳了下去。

    看样子，没少蹭基地的车上下山，跳车的姿势还挺轻盈。

    只有那个妈妈，抱着孩子，站在车上有些犹豫。

    姜淳于跳下车，抬手给她搭了一把，她才抱着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下车。

    “谢谢，谢谢……”

    媳妇一直道谢，等她脚稳稳站在地上，姜淳于才放下胳膊。

    一旁的老妇已经站的有些不耐烦，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这个话，姜淳于听不懂，但是她嘀咕了一路，说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妈妈一声不吭。

    后来姜淳于才知道，她说的是一个丫头片子，还要送医院，费钱。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是姜淳于和当地百姓交流多了，自己勉强翻译出来的。

    姜淳于等儿媳妇抱着孩子下车，让她们看一眼车里没留下什么东西，确定什么都没有，才轻轻踩上油门。

    车子即将拐弯的时候，姜淳于扭头往卫生院看了一眼。

    婆婆背着背篓大步走在前面，妈妈抱着裹了被子又裹了毯子，臃肿的比她整个人还粗了许多的孩子，跌跌撞撞跟在身后。

    车子拐过弯，姜淳于一脚油门踩着车，直奔乡里的派出所。

    十一点二十分，姜淳于的车开进了派出所：“高所长，今天中午能来蹭顿饭不，我带了粮票。”

    因为山里建了111基地，所以离基地最近的乡派出所也增员了好几名民警同志。

    派出所从上面调来的同志中就有高兴国。

    县派出所的高所长原本都准备退了，但是为了让大儿子能稳稳坐上他的位置，他准备再坚持两年。

    乡派出所靠近基地，事情就比较多。

    有成绩才能站得更稳，走的更远，爬的更高。

    所以，高兴国是自己主动申请调职到乡派出所任所长的。

    能到县城的，没人愿意往乡下跑，大家都期望爬的更高，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触底反弹，但是高兴国敢。

    差不多明年开春，高所长要退休，高兴国就要顶替他老子的位置回县城。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看见姜淳于，高所长立刻热情地起身：“姜工，今天怎么有空下山。”

    “采购。顺便来你们派出所混饭。”

    “那你来的可真巧，今天我们所里有鱼。”

    高兴国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开饭，我们现在就能过去。”

    姜淳于也不客气，跟着高所长往派出所后面的小食堂走。

    边走边提起今天路上遇到老乡的事情：“不知道这些老乡怎么想的，厂里的卫生院不去，非要往山下跑。这两天说有雪，回头要是下雪，上山还麻烦。”

    高所长无奈叹息：“没办法，山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大山过，他们能想到带着孩子来乡里医院已经很不容易了。”

    中午食堂果然做的鱼，一大锅酸汤鱼，看着上面的红辣椒，姜淳于都有些口齿生津。

    她以前不能吃辣，现在能吃一点辣。

    这边人吃辣很厉害，所以食堂的酸汤鱼是不可能太合姜淳于的胃口。

    打好饭，姜淳于把饭票给了，以前还推吧几下，现在不用推吧，给了食堂的师傅就收了。

    因为她知道不收，姜工下次不会来。

    她只能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次哈次哈地边吃边喝水。

    乡派出所的人好像和姜淳于都十分熟悉，户籍警小刘看见姜淳于辣的眼泪汪汪，立刻把自己带的咸菜奉献上。

    “姜工，你吃这个咸菜，我妈做的，不辣。”

    其实她说的不辣也有点辣，不过在姜淳于能接受的范围内。

    吃完饭，姜淳于用食堂的热水洗了饭盒，又放到了食堂的碗橱里。

    她每次下山，要是时间刚好，都会来派出所蹭饭。

    乡里的派出所，县里的派出所，都有姜淳于留的专属饭盒。

    也不是派出所的食堂饭菜比国营饭店好吃，而是没事下山，和这群公安民警聊聊，会让姜淳于从项目研究的紧迫中放松下来。

    最主要的是，他们也欢迎姜淳于来。

    所里的枪支什么的坏了，卡膛啊，缺了某零件，都能找姜工。

    因为姜工会修。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姜工不会修的东西一样。

    比如他们带的配枪，还有民兵的枪，只要经过姜工的手，就非常的好用，准星都调到了最高。

    还有姜工修的车，乡派出所有一辆很古老破旧的军用吉普，也不知道是谁淘汰下来的。

    一年到头用几次坏几次。

    偏偏他们乡负责的地方都是山区，要是遇到点什么事情，光靠自行车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用车吧，用一次坏一次，也很让人头疼。

    回来坏就算了，捣鼓不好也不急。

    有一次两个村子因为水源问题引发械斗，他们开车到半道车就坏了，只能跑步上山，等到了山上，人家都打完了。

    伤了几十人，死了八个。

    那些轻微伤的更是不知道多少人。

    因为这事，他们所里还被上面点名批评。

    只要想起那天的事情，他们就觉得委屈。并不是委屈自己跑的差点丢掉半条命，结果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地的尸体。

    也不是委屈他们尽心尽力工作，却被上面点名批评。

    而是委屈那天下山，他们还要推着修不好的车，一步一步顶着雨水往回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真心顺着山道，把车给推进山涧里，再不看它一眼。

    那一晚，他们用了整整五个多小时，才把车推回来。

    迎接他们的，没有荣誉也没有奖励，只有一边流鼻涕咳嗽一边写检查的记忆。

    第二天，姜工下山看见那辆泥泞的车子，让所长用水冲冲，就开始查看起来。

    第三天，姜工下午又来了。

    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工具，日落前，姜工拍了拍车子，说好了。

    结果真好了。

    姜工只用了小半个下午，给车整好。

    从此后，这车再用就好像新的一样，再没出过这那的问题。

    县派出所需要修的东西就更多了，所以姜淳于每次下山，要是不来他们食堂吃饭，都好像对不起他们一样。

    从上到下，包括那些民兵，看到姜淳于都是比看到自家兄弟还亲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