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59章
    七月四日,雨过天晴。早上六点过时,阳光就照射在了城市的街道上。道路边,被狂风折断的树枝已清理干净。市民也回到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中,只是超强台风仍影响着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凌晨两点,马骅腾睁开眼,没开灯,只望着天花板上浮游的微尘。窗外是深城冬夜特有的清冷,风掠过玻璃,发出极轻的呜咽。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卫哲(3)、张平安(2)、周小熊(1)。最后一条微信来自巩洋,发于一点四十七分:“mIH刚发来补充条款,要求腾讯董事会席位增至三席,其中两席由mIH提名;另附《股东协议》修订草案,第十二条新增‘优先清算权’与‘反稀释条款’。已标红,您醒后可看。”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眼。不是怕。是沉。这感觉,像去年初站在百色石山区那片裸露红土上,脚下是刚翻过的地,风卷着沙粒打在裤脚,远处山坳里,新修的姬松茸大棚顶棚在夕阳下泛着铁皮的冷光。那时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指缝里漏下的全是细碎的、带着铁锈味的颗粒。李才站在旁边说:“陈总,这土养不出好菌。”他说:“那就换土。”后来真换了——从云南运来的腐殖土,一车一车倒进大棚,再混上牛粪、稻草、石灰,发酵四十天。三个月后,第一茬姬松茸破土,伞盖厚实,边缘卷曲如初生婴儿的拳头。互联网也是土。只是这土看不见、摸不着,长的是代码,结的是流量,收的是人心。他坐起身,拧开台灯。暖黄光照亮书桌一角——那里摊着一份手写稿,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墨迹被反复涂抹又补全。标题是《QICQ盈利路径推演(第三版)》,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七条主线:1. 广告位分级售卖(PC端首页Banner+对话框悬浮窗);2. 会员增值服务(皮肤/气泡/等级标识/聊天记录云同步);3. 游戏联运(早期QQ游戏大厅雏形,接入棋牌类、对战类小包体);4. 企业级Im定制(面向中小商户的客服系统嵌入);5. 移动端预装合作(与国产手机厂商谈Rom内置);6. 数字内容分发(试水电子贺卡、铃声下载);7. 数据增值服务(匿名化用户行为分析报告售予快消、地产客户)。第七条旁,他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注:“需建数据中台,但非当下重点——先活下来,再长骨头。”他伸手抽出抽屉最底层的笔记本,翻开,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南方日报》1998年8月12日,头版右下角一则豆腐块新闻——《粤西鸵鸟养殖基地坍塌,三十七人受伤,疑因饲料霉变致禽流感疑似爆发》。旁边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小字:“英吉利公司技术总监王振国,原省农科院畜牧所副研究员,96年辞职下岸。其妻弟关聪梅,曾参与省扶贫办‘山地经济作物替代计划’,后转入蔬菜流通领域……”关聪梅。那个挺着肚子泡茶时笑得像山间野菊的女人。她没说错。鸵鸟养殖不是扶贫,是套利。而QICQ也不是玩具,是尚未开刃的刀——钝,但足够重。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楼下布吉市场方向隐约传来卡车卸货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他忽然想起陈家志昨夜在火锅前说的话:“大陈,你信不信?十年后,买菜扫码用的,就是你们搞出来的这个小企鹅。”当时他笑,夹了一筷子鸡枞放进碗里。现在他站着,不动,听那声音一下一下撞进耳膜。六点整,手机震了。是李泽楷。“喂。”“醒了?我到酒店门口了。”“马上。”他迅速洗漱,换上那件藏青色羊绒衫——去年在沪市江桥冷库落成典礼上穿的那件,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芥蓝汁渍。出门前,他顺手把那本手写稿塞进公文包,又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五份加盖公章的《靠谱鲜生投资意向书》副本,每份都附着财务总监巩洋签字确认的资信证明、近十二个月银行流水摘要及不动产抵押清单(含江南市场八连档全部产权证复印件、江苏西兰花基地土地经营权证、百色砂糖橘加工厂厂房抵押备案回执)。电梯下行时,数字跳动:12、11、10……他盯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一岁,眼下有淡青,但眼神沉得下去,像井水。布吉市场比想象中更喧嚣。凌晨五点半,天光未明,但市场早已沸腾。冻品区白雾蒸腾,活禽区鸡鸭扑棱翅膀的扑簌声混着宰杀的短促嘶鸣,蔬菜区则是一片青翠海洋——一筐筐刚从东莞、惠州拉来的菜心还挂着露水,叶片挺括如剑,茎秆掐断处渗出清冽乳汁;西兰花球紧实饱满,花蕾细密如绒;芥兰杆粗叶厚,根部泥土未净,散发着微腥的甜香。马骅腾和李泽楷并肩走着,没人认出他。穿着工装裤、胶鞋,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头装着今早要抽检的十份样本编号卡。他弯腰掀开一辆冷链车后厢,冷气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箱壁凝着霜粒,层层叠叠码着的菜心外包装上印着“靠谱鲜生·溯源编码:Gd20010127-001”。“还是你们实在。”李泽楷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笑着拍他肩膀,“我们那帮人,PPT做三小时,不如你这一车菜压秤准。”马骅腾直起身,抹了把额角冷汗:“压秤准,是因为秤准。秤不准,再实在也白搭。”李泽楷愣了下,随即大笑,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两人拐进蔬菜检测室。巩洋已在里头,正盯着一台进口光谱仪屏幕,见他进来,立刻递上平板:“老板,刚出的快检结果——农药残留全部合格,硝酸盐含量均值287mg/kg,低于国标限值432mg/kg。另,西兰花硫代葡萄糖苷活性检测完成,平均值1.87μmol/g,属高活性品种。”马骅腾扫了眼数据,点头:“通知采购部,今天这批西兰花加单三成,专供江南旗舰店。”“明白。”他转身欲走,却被巩洋叫住:“老板,还有一事——刚才接到沪市建行信贷部电话,说咱们江桥冷库二期扩建贷款,他们内部评审过了,利率可下浮十五个基点,但要求追加江南市场八连档不动产抵押。”“抵押就抵押。”他语气平淡,“告诉他们,本周五前,我把全套材料送过去。”巩洋顿了顿,低声问:“……真不考虑用个人资产担保?那样能保住八连档产权。”马骅腾停步,没回头,只望着检测室墙上挂的那幅手绘图:《靠谱鲜生供应链全景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云南元谋种子基地出发,经百色育苗中心、江苏种植基地、深城分拣中心,最终汇聚于江南市场、沪市江桥、广佛枢纽三大冷链节点。图中央,一行红字力透纸背:“菜,是根;网,是脉;人,是血。”“根不能动。”他说,“脉可以绕,血必须热。”走出检测室,天已微明。市场广播响起,女声清亮:“各位商户注意,今日早市特供——元谋冬繁菜心,茎白如玉,芯嫩无渣,限量五百筐,请速至B区27号窗口认购!”人群立刻涌动起来。马骅腾没去B区。他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头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旧办公室,桌上堆满账本,墙角立着台老式传真机,指示灯幽幽亮着。他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只U盘,插进旁边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台式机——屏幕亮起,桌面背景是一张模糊的全家福:少年时的他站在父母中间,身后是自家菜地,泥土黝黑,菜苗青翠。他点开一个命名为“QICQ_备份_20010127”的文件夹。里头只有两个文档:《QICQ用户增长模型(基于网吧实测)》《IdG/盈科股权结构穿透图(含境外SPV架构)》他双击前者。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表格与曲线图。数据来源标注清晰:深圳赛格科技园网吧群(32家)、东莞长安镇工业区网吧(47家)、广州天河岗顶商圈网吧(51家)……总计走访187家,采集样本数21,436人。核心结论加粗显示:“QICQ月活跃用户中,18-25岁占比63.7%,日均使用时长87分钟;用户留存率T7=41.2%,T30=28.9%;超76%用户表示‘无法接受更换其他聊天工具’——主因:联系人关系链不可迁移。”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信号。十秒后,手机震动。来电显示:黎子流。他接起,声音放得极稳:“黎老。”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接着是极轻的、近乎叹息的一声:“……小马啊,英吉利公司,昨晚垮了。”马骅腾没说话,只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保存,关闭窗口。“曾庆燕,今早八点,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自首。交代了三件事:一,鸵鸟种蛋虚标成本,实际采购价不足三千,对外报价一万二;二,伙同花城市郊三家饲料厂,用过期鱼粉掺假,导致幼鸟批量死亡;三……”黎子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供出了关聪梅。”马骅腾终于开口:“关总怎么说?”“她没否认。”黎子流的声音干涩,“但提了你。”“提我?”“她说,去年腊月,你在百色砂糖橘基地,当着她的面,烧了一沓账本。”马骅腾笑了下,很短,像刀锋划过冰面:“她记错了。我没烧账本,我烧的是合同——她想签的那份,把姬松茸收购价压到八块钱一斤的合同。”黎子流也笑了,笑声苍老却畅快:“我就知道……她那是诈你。”“黎老,”马骅腾忽然问,“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所有参与鸵鸟项目的人,包括那些被套牢的农民,一夜之间把亏的钱挣回来……您信不信?”电话那头长久寂静。远处似有晨钟悠悠荡荡传来。良久,黎子流说:“……信。因为你卖的菜,从没烂过一颗。”挂断电话,马骅腾拔出U盘,塞回抽屉。他走出铁门,巷外阳光已刺破云层,泼洒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亮得晃眼。布吉市场大门处,陈家志正靠在一辆五菱宏光旁抽烟。见他出来,抬手弹了弹烟灰,笑容懒散:“老板,听说你今早要去腾讯开会?”“嗯。”“带饭了吗?”“没。”陈家志从车斗里拎出个保温桶,掀开盖子——里头是满满一桶滚烫的芥菜肉丸汤,青白相间,油星点点。“我妈今早熬的,说你胃不好,喝点热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骅腾略显疲惫的脸,“……别怕。菜农的锅,再烫,也能端得住。”马骅腾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热气顺着铝盖缝隙钻出来,熏得他眼眶微热。他没道谢,只说:“回头让李才把鱼塘清塘的照片发你手机。”陈家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檐角一只麻雀。马骅腾转身走向停车场,保温桶贴着胸口,暖意源源不断。车开出布吉市场时,广播正播着天气预报:“……受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全省多云转晴,气温回升,适宜出行。”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青菜与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前方,深南大道车流如织,无数辆小轿车顶上,都贴着同一个蓝色图标——一只歪着脑袋、咧嘴傻笑的企鹅。那图标下方,印着四个小字:靠谱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