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云舒对陈末表达了口头感谢。感谢过后，陈末轻轻拍了拍她的翘臀，然后朝一旁的办公桌歪了歪头，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康云舒美眸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陈末的意思。陈末这是想干秘书...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蒙蒙亮，我蹲在老屋后檐下啃冷馒头，手里捏着半截冻硬的葱，就着搪瓷缸里浮着油星的蛋花汤咽下去。胃里像塞了把碎玻璃，一动就刮得生疼——昨儿抽干鱼塘时踩进淤泥三尺深，右腿到现在还麻着，小腿肚上两道紫痕蜿蜒如蛇，是枯荷茎秆划的。堂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姑妈端着铜盆出来倒水，热气腾腾撞上冷风，瞬间化作白雾裹住她鬓角新染的棕红挑染。“还蹲这儿当门神？”她把盆沿磕在青砖上，“哗啦”泼出半盆姜糖水，“你表哥今早六点搭长途车回市里，说你答应帮他改PPT，改完发邮箱。”我喉结滚了滚，馒头渣卡在气管里，咳得眼眶发热。表哥陈砚去年升了设计院副主任，微信头像换成了戴金丝眼镜站在玻璃幕墙前的背影，签名栏写着“用理性解构生活”。可他上周发来的PPT标题页赫然印着《乡村振兴背景下非遗手工艺活态传承路径探究》，配图却是他上周五在朋友圈晒的泰国芭提雅日落照，定位精确到沙滩椅编号。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个“收到”，然后默默把电脑里刚存好的《论苗族银饰锻制中汞齐法的当代伦理困境》初稿删了。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下时，我正把冻僵的手指往袖口里缩。屏息点开——是房东老周。【老周】：小杨啊，你租的那间房，暖气片漏了，水漫到楼下王姨家阳台了。王姨说她孙女哮喘犯了，医院缴费单我拍你微信了。我盯着那张泛黄缴费单截图，最底下一行手写备注墨迹晕开：“……孩子夜里咳醒三次，医生说再受潮气可能转肺炎。”指尖冰凉，却不是因为冷。这栋七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暖气管道早该报废，可上个月物业收“冬季维保费”时，收据章盖得比公章还鲜亮。我翻出缴费记录，又点开三个月前和老周的语音通话——他当时笑呵呵说：“小杨你放心住，咱这楼啊，钢筋水泥铸的命根子！”腊月二十四，祭灶。我拎着两斤猪头肉去镇上修电脑，路过祠堂看见阿婆在烧纸。她佝偻着腰，火苗舔舐纸灰时突然直起身，朝我招手。我走近才看清她手里攥的不是黄纸，是张皱巴巴的A4纸，边角焦黑，字迹被烟熏得发褐：“杨树生，男，1978年生，身份证号……”“你爸的寻人启事。”阿婆把纸按在胸口，像压住什么活物，“上月派出所来过，说当年卷走村办砖厂钱的账本，在县档案馆地下室找到了。”我喉咙发紧。我爸失踪那年我七岁，最后记忆是他蹲在鱼塘边撬水泥管，铁锤砸在锈蚀螺栓上迸出火星，溅到他工装裤破洞里，燎起一缕青烟。后来全村人都说他卷款跑路，连我妈改嫁前夜都指着我鼻子骂：“你爹的种，骨子里就带贼性！”可此刻阿婆从棉袄内袋掏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半块没拆封的麦芽糖，糖纸印着褪色的“1998年春节特供”。我爸最爱吃这个，每次偷藏一块，总在我睡着后掰成两半，一半塞我枕头下，一半自己含着，哼走调的《东方红》。腊月二十五，赶集。我攥着修好的U盘挤进人堆，猪肉摊前排起长龙。屠户老张光着膀子剁排骨，案板震得我手机掉进酱菜缸。捞出来时屏幕裂成蛛网，微信正跳出新消息：【陈砚】：小杨！救命！客户临时要加VR沉浸式体验模块！你懂Unity吗？我盯着“VR”俩字，想起昨夜在鱼塘淤泥里摸到的东西——半截泡胀的VR眼镜支架，塑料壳上还粘着干涸的蓝藻，镜片碎成蛛网状。那是去年夏天表哥带团队来村里搞“数字乡建”，说要给留守老人建元宇宙祠堂。结果设备运来第三天，暴雨冲垮塘埂，整箱VR眼镜沉进淤泥，连同他们打印的三百份《智慧养老白皮书》。“让让！让让！”身后传来粗嘎吼声。回头撞见村支书老李骑着三轮车横冲直撞，车斗里堆满红布包的“福”字，最上面那张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背面用圆珠笔写的“已收陈砚设计费贰万元整”。腊月二十六，大寒。我蜷在出租屋地板上修暖气片，扳手拧到第三圈时，锈死的阀门突然崩开，热水混着铁锈喷涌而出，浇透我毛衣领口。水汽蒸腾里，手机屏幕亮起陌生号码来电。接通刹那，电流杂音尖锐如锯。“喂？”女声沙哑，“是杨树生的儿子吗？我是县档案馆的林秀云。你爸当年没卷款……砖厂账本最后一页，有他用红笔写的‘欠条’：‘今借村民集资款壹拾贰万叁仟元，利息按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还款日为儿子杨明远大学毕业之日。借款人：杨树生’。”我攥着扳手的手猛地一抖，金属砸在瓷砖上“哐当”巨响。窗外突然炸开鞭炮声，是隔壁小孩在放摔炮。硝烟味钻进鼻腔，呛得我弯腰咳嗽，咳到眼前发黑时，听见自己声音飘在水汽里：“……那他为什么跑？”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剩电流嘶嘶作响。“因为当年查账的审计组组长，是你妈现任丈夫。”林秀云的声音轻下去，“你爸发现账本被人篡改过三次，但所有原始凭证都在你妈手里——她是砖厂出纳。”我僵在原地。扳手柄上残留的铁锈蹭进指甲缝，像干涸的血。腊月二十七，除夕前夜。我抱着修好的暖气片回筒子楼，楼梯转角撞见王姨。她怀里抱着个氧气枕，塑料薄膜映着声控灯惨绿光芒，衬得脸色青灰。“小杨啊……”她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哮喘药报销单，你帮姨填个字？”我接过单子，钢笔悬在“患者监护人签字”栏上方。王姨枯瘦的手按在我腕骨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蓝染料——和我童年见过的、我爸工装裤肘部磨出的补丁颜色一模一样。“你爸当年……”她突然压低嗓音，“在砖厂后墙根埋过铁皮盒。说等你长大，挖出来给你当婚房首付。”我指尖一颤，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乌黑泪痕。腊月二十八，立春。我扛着铁锹回鱼塘，冰面裂开细纹如蛛网。凿开半米厚的冰层，淤泥翻涌上来时，铁锹尖“当啷”撞上硬物。刨开黑泥，是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和阿婆给我看的那个一模一样。盒盖掀开瞬间，樟脑丸气味刺得人流泪。底下压着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存单，户名“杨明远”，开户日期1998年2月16日（我生日），余额栏手写“￥”；一本塑料皮笔记本，扉页贴着张褪色照片：我爸搂着七岁的我站在鱼塘边，他工装裤口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麦芽糖纸；最后是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房产证复印件，地址赫然是我现在租住的筒子楼302室，权利人姓名被红笔重重划掉，旁边添了小字：“赠予吾子明远，杨树生，”。我跪在冰泥交界处，雪粒子砸在睫毛上化成水。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像钝刀割肉。腊月二十九，小年夜。我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羽绒服走进镇卫生院，王姨正给孙女输液。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病号服袖口露出手腕——那里贴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底下隐约透出淡青胎记，形状竟和我家鱼塘干涸后龟裂的泥纹分毫不差。“姨，您当年……”我喉头发紧，“是不是在砖厂做过工？”王姨给孙女掖被角的手顿住。输液架上吊瓶里的葡萄糖液滴答落下，在塑料盆里溅起微小水花。“你爸救过我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输液管里的气泡，“九八年发大水，砖厂仓库塌了，我被埋在水泥预制板底下。你爸徒手扒了六小时，十根手指全翻开了……”她撩起袖子，小臂内侧蜿蜒着蜈蚣状疤痕，尽头隐入衣袖：“他把我拖出来时，自己左腿被钢筋贯穿。可第二天，审计组就来了。”我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昨夜在鱼塘淤泥里摸到的VR眼镜支架——断裂处豁口整齐，绝非自然腐蚀，倒像是被极锋利的工具斩断。而全村会用液压剪的人，只有当年砖厂维修班的老师傅，那位去年腊月刚咽气的聋哑老人。腊月三十，除夕。我站在老屋堂屋中央，八仙桌上摆着四碗素菜——这是今年头一遭，没人催我敬酒。姑妈把红纸铺在香案上，毛笔蘸饱朱砂：“来，写春联。上联‘风调雨顺’，下联‘国泰民安’，横批……”我伸手接过笔，狼毫饱吸浓墨，在红纸上落下第一笔。墨迹未干，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陈砚喘着粗气冲进来，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手里挥舞着台平板：“小杨！VR模块做出来了！快看！咱们把祠堂3d扫描数据导入，加上你写的非遗论文，客户说能拿省里创新奖！”他平板亮着，画面里虚拟祠堂梁柱旋转，忽而定格在牌匾特写——“孝思不匮”四个金字下方，一行小字浮动：“技术支持：XX数字科技有限公司（陈砚持股100%）”。我放下笔，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匮”字最后一捺上砸出黑洞。“表哥。”我声音很轻，“你记得九八年砖厂仓库塌方那天吗？”陈砚笑容僵住。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露出半截蓝布包——和我爸当年揣麦芽糖的布包花纹相同。我忽然笑了。伸手扯开自己羽绒服拉链，内袋里露出个旧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模糊录像：暴雨中的砖厂废墟，穿工装裤的男人跪在泥水里，用断裂的钢筋撬压住王姨的水泥板。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他抬起的脸——满脸血污，却冲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这是我爸用砖厂报废的监控硬盘拼的。”我按下暂停键，录像定格在那抹血淋淋的笑容上，“他说，要是哪天有人问起当年的事，就把这段视频传遍全村。”陈砚踉跄后退，撞翻香炉。檀香灰簌簌落满他锃亮的皮鞋。窗外，第一挂万响鞭炮轰然炸开。红纸屑如雪纷扬，扑进窗棂，沾在我手背，像凝固的血痂。我转身走向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根旁新翻的泥土湿润黝黑，铁锹斜插在土里，刃口映着爆竹火光，一闪，一闪。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林秀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泛黄的砖厂旧账本封面，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XX县审计局（1998年度）”。印章旁边，一行蓝墨水小字几乎被岁月蚀尽，却仍可辨认：“经核查，原始凭证缺失，建议移交公安机关。”我抬头望天。铅灰色云层裂开缝隙，一束冷光斜斜劈下，照亮槐树虬枝上悬着的半截褪色红布——那是二十年前，我爸亲手系上去的祈福带，如今朽烂如灰烬，却固执地不肯坠地。风过处，布条猎猎翻飞，像一面残破的旗。我弯腰拔出铁锹，刃口挑开新土。冻土之下，有东西硌着锹尖。不是铁盒。是半块风干的麦芽糖，糖纸早已腐烂，糖体却完好如初，在冬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