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憧憬，却在次日清晨的议事厅里，遭遇了第一场寒流。

    青云山议事厅的檀香比往日浓郁了三倍，十二根盘龙柱投下的阴影里，坐着各大门派的长老。青木门的枯瘦长老攥着拂尘，银丝般的马尾鬃在指尖缠成了结；丐帮的铁拐长老将拐杖顿得笃笃作响，石质地面已被敲出浅坑；最上座的武当山玄真道长闭目养神，雪白的长眉却微微颤动，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陆辰站在厅中，身前的长案上摊着秦风整理的《天魔录》补遗与女尼带来的桑皮纸经卷。镇灵桩的分布图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第七个黯淡的光点像颗钉子，钉在每个注视者的心头。

    “域外天魔？”青木门长老率先开口，拂尘“啪”地甩在案上，雪白的鬃丝扫过卷宗上的黑潮插图，“陆贤侄，并非老道不信你，只是这说法太过虚无。当年血影教之乱已平，江湖好不容易安稳三年，何必用这些无稽之谈惊扰人心？”

    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带着久经世故的疲惫。三年前那场大战，青木门折损了七成弟子，如今座下最年长的弟子，也不过是刚入道五年的少年。重建门派的艰难，让他对任何可能引发动荡的消息都格外敏感。

    “虚无？”铁拐长老猛地睁开眼，铜铃般的眸子扫过厅内，“去年江淮流域的渔民，被黑潮卷走了三百余人，尸体浮上来时魂魄尽散，这也是虚无？”他拐杖一挑，案上的茶杯腾空而起，茶水在半空凝成黑雾，隐约化作张扭曲的人脸——正是他亲眼所见的天魔残影。

    “铁拐兄所见，或许只是某种未被记载的邪祟。”玄真道长终于睁眼，目光落在陆辰肩头的仙葫上，“仙葫净化之力固然神异，但以此推断有域外天魔将至，未免太过武断。各门派元气未复，若贸然兴师动众……”

    “道长是怕消耗资源？”陆辰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他指尖在《天魔录》补遗上轻点，那里记载着血影教初代教主与天魔缔约的细节，字迹暗红如血，“当年血影教初起时，也有人说‘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直到他们用噬灵术屠了三座城，才有人想起备战。”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厅内微妙的平静。青木门长老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的师兄，就是在那三场屠城中，被沈烬活生生吸走了灵力。铁拐长老重重一哼，拐杖在地面划出深痕：“陆小子说得对！当年若不是玄尘老道力排众议提前布防，青云山早就成了废墟！”

    “玄尘道长……”玄真道长的长眉垂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他是前辈高人，我辈自愧不如。但陆贤侄，你要知道，激活镇灵桩需调动各派核心灵力，若是……”

    “若是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损失的灵力可以再修；若是真等天魔杀到，怕是连修的机会都没了。”陆辰打断他，仙葫突然从肩头飞出，碧色清辉在厅中铺开，将长案上的卷宗尽数笼罩。《天魔录》上的人脸图腾、桑皮纸经卷上的镇灵桩、秦风补遗里的批注，在清辉中连成一片，竟组成了一幅完整的预言图——黑潮漫过大地，幽冥通道洞开，唯有七座镇灵桩的光芒，在黑暗中撑起一片天地。

    “这是……”玄真道长猛地起身，拂尘上的玉珠撞得叮当作响，“这图腾与武当山禁地的壁画分毫不差！”

    “不仅是武当山。”瘦竹竿从厅外走进来，手里捧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与图腾相似的纹路，“这是从黑风谷废墟里挖出来的，血影教总坛的地基下埋了七十二块，每块都刻着这个。”他将石碑放在案上，仙葫清辉注入的瞬间，碑上的纹路亮起，与预言图上的黑潮虚影产生了共鸣，发出刺耳的嗡鸣。

    厅内的长老们脸色各异，青木门长老攥着拂尘的手在颤抖，铁拐长老的拐杖几乎要嵌进地里，玄真道长盯着石碑上的纹路，长眉紧锁。

    “各位长老。”女尼轻声开口，念珠在指尖转动，“苏圣女在荒漠发现，黑潮每吞噬一处生机，幽冥通道的气息就强盛一分。三年前那道天魔残影，如今已能在白日现身，若是等到它凝聚实体……”

    “够了！”青木门长老突然厉喝，拂尘指向厅外，“就算真有天魔又如何？让那些血影教的降者去挡！当年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同门，现在正好……”

    “长老！”秦风从卷宗后站起，桃木杖重重顿地，“去年在岭南，是血影教的疤脸大叔用土木术筑起土墙，才护住了整个村子！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住口！”青木门长老怒视着他，“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那些人骨子里流的就是邪派的血……”

    “那我呢？”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厅外传来，疤脸汉子拄着锄头站在门口，颈间的往生咒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红。他缺指的手掌里攥着块玉佩，正是当年二长老弟子赠予的清心玉碎片，“我当年是杀过正派弟子，可这三年，我救的人不比长老您少！”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影，有血影教降者，也有正派弟子，手里都捧着些东西——降者们带来的是用土木术改良的农具，正派弟子手里的是新铸的兵器，最前面的少年捧着一捧凝血草，叶片上还沾着田埂的泥土。

    “长老请看。”少年将凝血草放在案上，草叶在仙葫清辉中舒展，“这草用噬灵术催过，能治天魔残影的灼伤。当年的仇恨像草籽，若总想着报复，它就疯长；若肯浇水施肥，它也能长成救人的药。”

    这番话让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檀香的烟气在光柱中缓缓流动。青木门长老望着少年，又看了看疤脸汉子掌中的清心玉，突然重重叹了口气，拂尘垂落案上：“罢了……是老道执念太深。”

    “玄真道长？”陆辰看向最上座。

    玄真道长望着厅外田埂上嬉闹的孩子——那些孩子里，有正派弟子的娃，也有降者的崽，此刻正围着王大娘的糖葫芦摊叽叽喳喳。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上面刻着武当山的镇派符文：“武当山愿出三成灵力，助激活镇灵桩。”

    “丐帮出四成！”铁拐长老将拐杖往案上一竖，“当年欠玄尘老道的，也该还了。”

    青木门长老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三枚保存完好的青木门核心灵晶：“这些……或许能派上用场。”

    陆辰看着案上逐渐堆起的灵晶、玉符、功法秘籍，仙葫的碧色清辉愈发温润。他知道，这些不仅是资源，更是信任——是跨越了正邪界限，放下了陈年恩怨的信任。

    “多谢各位长老。”他深深一揖，仙葫清辉卷起案上的卷宗，化作一道流光飞出议事厅，落在青云山最高的望仙台上。光芒散开的瞬间，七座镇灵桩的虚影在天际显现，除了青云山禁地那座依旧黯淡，其余六座都已亮起微光，与各大门派的方向遥相呼应。

    “激活仪式三日后举行。”陆辰的声音传遍整个青云山，“在此之前，需各派弟子与降者合力，将禁地周围的灵力节点打通。”

    厅外的田埂上，正派弟子与降者们已经动了起来。青木门长老的弟子在绘制灵力分布图，疤脸汉子带着降者们用土木术加固地基，瘦竹竿指挥丐帮弟子搭建临时祭坛，女尼则在给孩子们分发用菩提叶做的平安符。

    秦风走到陆辰身边，桃木杖指向禁地方向：“那里的灵力波动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辰望去，禁地深处的石棺方向，隐约有股与仙葫同源却又带着邪气的力量在涌动，那力量与河底青石上的人脸轮廓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他握紧仙葫，碧色清辉中闪过一丝金边：“不管是什么，总有揭开的时候。”

    议事厅的檀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田埂上的泥土气息与孩子们的笑声。玄真道长站在望仙台上，望着天际亮起的六座镇灵桩虚影，长眉舒展了许多；青木门长老正蹲在田埂边，看着疤脸汉子演示如何用土木术加速灵晶融合，时不时还指点两句；铁拐长老则在给孩子们讲当年与玄尘道长并肩作战的故事，说到精彩处，引得一片欢呼。

    陆辰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仙葫初觉醒净化之力时的景象。那时他以为，神通是对抗天魔的关键，如今才明白，真正能抵御黑暗的，从来不是某件法宝或某种术法，而是这些愿意放下仇恨、携手同行的人。

    望仙台上的仙葫光芒渐渐收敛，而天际的镇灵桩虚影却愈发清晰。第七座的位置，虽然依旧黯淡，却已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仿佛在回应着下方汇聚的生机。

    三日后的激活仪式，注定不会轻松。禁地深处的秘密，河底青石的诡异，天魔降临的阴影，都像悬在头顶的剑。但此刻的青云山，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这种力量，源于共生，归于守护，足以让任何黑暗都为之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