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刚把上衣重新套上，裤腰还没系利索，手机就“嗡”地一声震在茶几上——不是微信提示音，是购物平台专属的、带点机械冷感的“叮咚”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机身，屏幕就自动亮起，弹出一条系统推送：【您关注的商品高清三围立体VR眼镜已触发隐藏彩蛋：佩戴后首次启动，将自动校准用户生物特征，解锁专属内容通道。温馨提示：请确保环境光线充足，佩戴时勿遮挡左眼内侧第三毫米处微感光区。】“……啥？”林默皱眉念完，扭头看向还在地上揉膝盖的川妹，“你刚才是不是也买了这玩意？”川妹一个鲤鱼打挺坐直，嘴里叼着半根没拆封的牛肉饼：“买了啊，八块二，不买白不买，反正我直播间正缺个‘沉浸式体验’的噱头，准备明天拍一期《当代大学生如何用五块钱VR眼镜模拟环游世界》。”“那你看了说明没？”“没看，能有啥说明，又不是核反应堆说明书。”川妹咔嚓咬下牛肉饼，“再说了，咱这平台，从来只坑钱不坑命，上次我买的‘全自动洗袜机’虽然洗完袜子全缩水成拇指套，但至少没爆炸。”话音未落，袁大小姐突然“哎哟”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抄起自己搁在抱枕上的手机：“卧槽！我刚点开那个VR眼镜详情页，底下居然弹了个小字——‘本商品已绑定当前设备唯一Id，不可退换，不可转赠，不可离线解密’……这什么鬼条款？”林默心头一跳，立刻翻出自己刚下单的订单页——果然，同样的小字，灰底白字，藏在参数栏最末行，像一枚埋进水泥缝里的钉子。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进去，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之前他薅过的所有“真货”，哪怕标价一块八毛五的“量子纠缠充电宝”，页面描述也全是大白话：“充一次电，待机三十年”“摔十次不坏，泡水三小时照常工作”。从来不会出现“不可离线解密”这种带着密码学味儿的术语。柳如烟昨晚睡前随口提过一句：“弟弟，你最近刷购物平台的时间，比看我的时间还长。”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她指尖划过他手机屏幕时，停顿得似乎有点久。“老默？发什么呆呢？”王处端着空豆浆杯凑过来，“你该不会真信这VR眼镜能带你飞天遁地吧？”林默没答，只默默点开VR眼镜的售后客服入口。页面跳转后，没有常见的人工按钮，只有一行居中黑字：【您正在接入“深瞳”服务协议第7.3条——本系统不提供人工响应，仅支持神经意图识别。请凝视右上角蓝点三秒，完成初始授权。】蓝点一闪，幽幽浮现在屏幕右上角，像一粒被钉在虚空里的微型星辰。“哈？”何小月凑近一看，下意识眯眼，“这蓝点……怎么看着有点晃？”她说完，自己先晃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才稳住身形。林默立刻抬头：“你刚才盯着它看了几秒？”“就……一两秒？我就是觉得它好像在动……”何小月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晕，像盯着风扇叶看久了。”林默迅速把手机锁屏，反扣在茶几上，掌心盖住屏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所有人，别碰我手机，也别看任何带蓝点的东西。川妹，把你刚买的VR眼镜拿出来。”川妹愣了下，还是乖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哑光白盒子——和林默怀里那个一模一样，连盒角磨损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他撕开胶带，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副眼镜，镜腿内侧蚀刻着一行极细的银色编号：d-0427-Ψ。“Ψ？”袁大小姐念出声，“这不是物理里表示波函数的符号吗？”没人接话。空气忽然沉了一寸。林默伸手，没去碰眼镜，只用指尖悬在镜片上方两厘米处，缓缓划过。镜片表面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状纹路，像水底投下石子后漾开的波痕，转瞬即逝。“它在呼吸。”他喃喃道。话音落地，玄关处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咔哒。门开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米白色风衣肩头沾着几粒细小的雨星，发尾微潮，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盒药，标签朝外：盐酸帕罗西汀片、阿普唑仑片、艾司唑仑片。她目光扫过客厅：川妹还蹲在地上啃饼，袁大小姐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王处和何小月正为“食堂二楼新上的麻辣香锅要不要加麻加辣”争执不休。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林默脸上，顿了两秒，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醒了？早饭吃过了？”“吃了。”林默应着，手却仍盖在手机上，指节微微绷紧。柳如烟没再追问，径直走向厨房，放下药袋，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啦作响，她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可就在她抬手关水的一瞬，林默眼角余光瞥见——她左手无名指内侧，靠近指根的位置，赫然贴着一枚芝麻大的蓝点创可贴。几乎与手机屏幕上那个一模一样。林默心脏猛地一沉。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柳如烟脱衣上床前，那截手腕白皙光洁，绝无半点异样。“如烟姐，”川妹忽然扬声，把半截牛肉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你今天去医院，是不是又去复查那个‘视觉暂留增强症’了？”柳如烟擦干手，转身倚在厨房门框上，湿发撩至耳后，笑意温软：“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服两周药，就能停了。”“真牛！”袁大小姐吹了声口哨，“如烟姐，你这病听着就高级，比我们班挂科还难治。”柳如烟笑着摇头，目光掠过林默盖在手机上的手，轻轻眨了下眼：“弟弟，手不酸？”林默一怔，下意识缩回手。就在指尖离开屏幕的刹那——“嗡。”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不再是购物平台界面。而是一片纯白背景，中央悬浮着一行黑字，字体纤细、锐利，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检测到二级关联者介入。d-0427号设备同步率已达87.3%。是否启动‘共视协议’？】选项只有两个：【是】与【否】。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像一句耳语：【注：选择‘否’，将触发本地数据焚毁；选择‘是’，您与关联者将共享同一帧现实。】客厅里，川妹的咀嚼声、袁大小姐的笑声、王处和何小月的拌嘴声……全都消失了。绝对的寂静。林默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他慢慢抬头，看向柳如烟。她依旧倚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不见底。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年。林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柳如烟却笑了。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内侧——正是那枚蓝点创可贴覆盖的位置。然后，她微微歪头，做了个口型。无声，却字字清晰：“选‘是’。”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斜斜扑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道透明的裂痕。林默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距离那个“是”字，不到一毫米。他忽然想起昨夜微醺时，柳如烟给他倒洗脚水，热气氤氲里，她问：“弟弟，你说，如果一个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帧，算不算作弊？”当时他迷糊着笑：“那得看她看的是哪一帧。”柳如烟垂眸搅动水面，蒸汽模糊了她的表情：“……比如，你们刚点开外卖时，系统后台正悄悄删掉第十七个选项；比如，你们刷短视频，第五秒的广告位，其实是另一套算法生成的幻象；再比如……”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灯影，温柔得令人心颤：“比如，你每次下单，平台都在等你，等你点下‘确认支付’的那一刻——不是为了收钱，是为了校准你的瞳孔震颤频率，记录你眨眼的间隙，捕捉你看到‘￥1.25’时，多跳了半拍的心率。”林默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一点。【是】。屏幕骤然熄灭。下一秒，整个客厅的光线变了。不是变暗，也不是变亮。是“质地”变了。墙壁的纹理变得异常清晰，连乳胶漆细微的颗粒感都纤毫毕现；袁大小姐耳垂上那颗小痣，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川妹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缝线走向，突然有了三维立体的纵深感……最诡异的是——所有人头顶，都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浅灰色数字。袁大小姐：【83.7】川妹：【79.1】王处：【66.4】何小月：【71.2】班长：【55.8】而柳如烟站在厨房门口，发丝垂落，光影柔和，她头顶悬浮的数字，是刺目的：【99.9】林默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皮肤下，竟隐隐透出细密的、蛛网般的淡蓝色光纹，正随着他脉搏，明灭起伏。“欢迎接入‘共视层’。”柳如烟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牛奶热好了”。她缓步走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精准卡在林默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不用怕，”她停在他面前，指尖拂过他手背，那片蓝光纹路便如受惊的蝶群般倏然隐去，“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抽象，从来不在路上——”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药香与雨气的清冷：“——而在你们，每一次，自以为清醒的选择里。”林默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不知何时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混合雪松的气息。他缓缓抬头，望向客厅那扇被雨痕分割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七个人的身影。可当他眨了一下眼——映像里，袁大小姐正对着空气挥手，笑容灿烂；川妹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王处和何小月并肩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肉眼可见的、微微扭曲的透明屏障……而他自己，正死死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倒影中的他，嘴角正缓缓向上扯开。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冰冷而精确的弧度。柳如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笑了。“对，”她说，“他们在‘那边’。”“那边？”林默嗓音沙哑。“嗯。”她点头，目光澄澈，“就是你们平时刷短视频、点外卖、抢优惠券时，后台服务器正忙着打包、分发、覆盖的……真实。”她顿了顿，指尖点向自己左眼内侧的蓝点：“而我，负责校验。”窗外，雨声渐密。一滴雨水，沿着玻璃上某道旧裂痕，缓慢爬行。在它抵达窗台的前一秒——林默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恭喜。您已升为‘共视协议’三级校验员。权限解锁：可查看任意关联者历史决策树。是否展开袁思淼（袁大小姐）昨日17:23:08至17:24:12的决策路径？】下方，两个选项静静悬浮：【是】【查看全部路径（含隐藏分支）】林默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忽然想起袁大小姐昨天漂移掉头时，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油罐车驾驶室空荡荡的座椅。还有她此刻头顶，那串鲜红的【83.7】。83.7%什么？信任值？同步率？还是……某种倒计时的剩余百分比？柳如烟没催促。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守着阈限的神祇。雨声填满所有缝隙。林默的指尖，终于向下，轻轻划过屏幕。不是点【是】。也不是点【查看全部路径】。而是，按住了屏幕最下方，那行小字的最后一个字符——“径”字。指尖用力。屏幕瞬间爆开一片刺目白光。不是碎裂，不是黑屏。是“蒸发”。白光如潮水般漫过整个手机，继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林默的手腕向上蔓延，掠过肘关节，攀上小臂，直冲肩头——柳如烟瞳孔骤然一缩。可她没后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道奔涌的白光。光流撞上她的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琉璃相击的“叮”。随即，尽数溃散。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悬浮在两人之间，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系。林默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柳如烟垂眸，看着那些光尘，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原来……你还能这样。”她抬眼，深深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像穿过漫长隧道而来：“弟弟，你根本不是被选中的。”“你是……漏网之鱼。”光尘无声旋转。客厅里，袁大小姐突然大笑出声：“哎哟喂，你们快看老默！他刚才那表情，跟吞了十斤芥末似的！”川妹呛了一口豆浆：“哈哈哈活该！谁让他偷偷摸摸按手机！”王处挠头：“诶？我怎么觉得……空调温度好像调高了？”何小月茫然四顾：“是吗？可我身上怎么有点发凉？”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旋转的星尘，听着身后鲜活嘈杂的人声，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再没有蓝光纹路。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划痕，横亘在虎口位置，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伤疤。柳如烟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掌心上方一厘米处，没有触碰。“疼吗？”她问。林默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忽然想起购物页面上，那副VR眼镜的标题下方，曾有一行被折叠起来的极小备注——他之前从未点开过：【注：本设备不生产幻觉。它只暴露，你一直拒绝承认的真实。】窗外，雨停了。一束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影子里，没有光尘。也没有蓝点。只有一片，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