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刚把上衣重新套好，裤腰还没完全扣上，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是柳如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她正站在公司楼下咖啡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美式，照片角落还露出半截工牌，上面印着“云栖科技·产品总监”几个小字。底下配文：“弟弟，你昨晚睡太沉，我怕吵醒你，早饭没动。这杯给你留着，冷了记得热一下。”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也没点开语音——因为下一秒，川妹已经把手机怼到他眼皮底下，屏幕上正循环播放一段刚剪出来的三十秒短视频：画面左侧是油画风格的八块腹肌男模，右侧是林默穿着白背心、双手叉腰、一脸“老子很不耐烦但还是配合了”的表情；中间一行动态弹幕飞过：“肌肉真实度99.9%｜腹肌来源：本人+友情出镜｜本视频已获国家版权局备案（假的）”。背景音乐是《卡农》变调版，鼓点密集得像心跳加速。“发抖音了？”林默问。“刚发，标题叫《当代大学生腹肌获取指南》，标签加了#校园vlog #抽象文学 #真·有货不翻车。”川妹一边说一边刷新后台，“点赞破三百了！袁姐刚转发到她朋友圈，配文‘我家摄影师终于拍到能看的素材了’……”话音未落，袁大小姐突然“哎哟”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包就往玄关冲：“糟了糟了！我忘了一件事——今天上午十点，我要去城西物流园提货！”“提什么货？”王处抬头。“就是我昨天在购物平台下单的那批‘大黑片爆款美瞳’，一百件，单价一块二毛五，总共一百二十五块，包邮！”袁大小姐边穿鞋边解释，“但客服说这批货走的是‘闪电闪送’专线，必须本人凭身份证和订单号现场签收，不能代领，不能转寄，不能预约改期——连快递员都得当面拆封验货，说是有‘光学级防伪芯片’，贴错一只，整箱报废。”林默一愣：“等等……你买一百件美瞳干嘛？你又不戴隐形。”“谁说我不能戴？”袁大小姐系好鞋带，挺直腰板，“我这是战略储备！等我下个月接那个美妆博主联名款广告，主打‘素颜暴击·瞳孔放大术’，到时候镜头一推，特写拉满，我往那一坐，眼神一飘，粉丝就得喊‘姐姐瞳孔地震’！一百件够我拍二十期视频，每期换三副，还能做赠品、抽奖、直播福袋——懂？这是流量基建！”众人沉默两秒。何小月弱弱举手：“那个……我记得咱们学校附近，只有两家眼镜店，其中一家老板是你高中同学，另一家是校医室外包的……你确定美瞳不是从他们那儿进的货？”“不，”袁大小姐斩钉截铁，“我这次走的是纯平台链路，零中间商，零代理费，零渠道溢价。下单前我查了七十二小时历史价格曲线，比拼多多同款低三毛七，比某宝C店低五毛一，甚至比去年双十二活动价还便宜一分六——这已经是人类薅羊毛物理极限了，再压就压出真空了。”林默默默喝了口凉掉的豆浆：“所以……你现在要去物流园，拿一百件美瞳？”“对！而且我刚看物流信息，配送车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九点四十七分抵达d3卸货区。”她掏出手机晃了晃，“订单备注写着‘请务必由袁玥本人签收，否则视为自动放弃本次薅货资格，系统将永久冻结该账户三年内所有‘闪电闪送’权限’。”川妹忽然拍腿：“卧槽，这设定……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当然耳熟！”林默放下杯子，目光骤然锐利，“这不是我上周买的‘尔滨红肠十斤’的发货协议吗？当时我也被要求现场开封、拍照上传、对着镜头念‘此货确为真货，非临期、非代工、非贴牌’，不然平台直接退款不退货，还倒扣五十积分。”“不止这个！”班长翻开自己手机备忘录，“我前天买的‘高清三维立体VR眼镜’，也附带一条隐藏条款——收货时需佩戴设备，在指定小程序里完成三分钟沉浸式测试，系统会实时捕捉眼动轨迹与脑波频段，验证是否‘真正体验’，否则判定为‘虚假消费’，取消返现。”空气安静了一瞬。王处喃喃道：“所以……咱们买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单纯‘买东西’，而是一次……行为验证？”没人接话。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没喝完的牛肉饼油渍上，泛着微光。林默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昨天那辆油罐车吗？”所有人一怔。“司机跑了，车停在应急车道，消防来之前，交警调了周边四个路口的监控——发现它最后驶入的位置，是城西物流园外围环线，拐进了B7临时停车区，再没出来。”他顿了顿，“而B7区，正是‘闪电闪送’专线的唯一中转站。”袁大小姐脸上的亢奋一点点凝住：“你是说……那辆车，本来就是去送美瞳的？”“不。”林默摇头，“我是说，它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物流园地图我看过，B7区没有对外货运通道，只有内部装卸电梯直达地下一层冷链仓。一辆满载柴油的油罐车，不可能为了卸一箱美瞳，绕开全部安检岗亭，硬闯禁行区。”川妹猛地站起身：“我靠……难道说——”“嗯。”林默点头，“它不是来送货的。它是来……取货的。”话音落下，门铃响了。不是敲门，是标准的三短一长，像某种密语。林默抬眼看向门口，没动。袁大小姐却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防盗门——门外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银色小钉，手里拎着个印着“闪电闪送”LoGo的黑色帆布包，肩头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柴油渍。他看见袁大小姐，微微颔首：“袁玥女士？您的美瞳到了。”袁大小姐下意识伸手：“给我吧。”男人没递，反而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停着的一辆小型电动三轮车——车厢用厚实的黑色篷布严严实实罩着，四角扎带勒进布面，形成深深的凹痕。车头挂了个电子屏，此刻正跳动着一行绿字：【订单号：YY20240517-00881货品：大黑片爆款美瞳×100件验证状态：未激活请于今日10:00前完成签收及光学认证】林默慢慢踱到门边，目光扫过男人左手虎口处一道细长旧疤，疤形弯如月牙，边缘泛白——和他上周在购物页面买下的那架“四旋翼炸弹无人机”商品详情页底部，一张模糊的工厂流水线照片里，某个质检员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你是谁？”林默问。男人没答，只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链哗啦拉开——里面没有美瞳，只有一台巴掌大的银灰色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正在倒计时的数字：00:02:17。“这是什么？”袁大小姐皱眉。“光学认证仪。”男人声音很平，“您需要把它架在左眼前，按下启动键，直视前方三米处的红色光点，持续三分钟。期间系统将扫描虹膜纹路、泪液折射率及瞬目频率，生成唯一生物密钥，绑定本次订单。”川妹凑近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我昨天在美院画室看见的那台‘动态人像采集仪’吗？美术生用来建模的！”男人终于瞥了他一眼：“对。它也被用于‘真货溯源系统’最后一环。”林默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仪器外壳，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细微颗粒感。他忽然笑了：“所以，你们不是在卖美瞳。”“我们在筛选用户。”男人平静接话，“一百件美瞳，只是诱饵。真正交付的，是权限。”“什么权限？”“进入‘真货生态闭环’的准入权。”男人弯腰，从帆布包夹层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卡片，轻轻放在仪器旁，“持有这张‘光谱识别卡’的人，才能在下次下单时，解锁‘深度溯源模式’——看到商品从原料开采、产线装配、物流中转，直至装箱封条的全程影像。而普通用户，只能看到‘平台确认发货’四个字。”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何小月轻声问：“如果……我们不签收呢？”男人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诺基亚功能机，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女声提示：“您好，您订购的‘尔滨红肠十斤’已触发二级预警，若未于今日11:00前完成冷链开箱认证，系统将默认该批次存在温度异常风险，自动启动全额赔付流程，并同步向市场监管局推送异常订单报告。”他收起手机，语气毫无波澜：“所有‘闪电闪送’订单，全部联网。签收，是义务；不签，是风险。”林默盯着那张透明卡片，忽然伸手，却不拿卡，而是捏起仪器旁一小撮白色粉末——那是从设备缝隙里簌簌抖落的，细如雪尘，遇光微闪。他捻了捻，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松脂与臭氧混合的气息。“这是……”他眯起眼。“纳米级荧光示踪剂。”男人坦然道，“每件‘真货’出厂前，都会喷涂微量标记。它不会随清洗消失，无法被常规检测识别，但会在特定波长紫外线下显影——比如，您刚买的VR眼镜，它的镜片镀膜里，就掺了同源材料。”林默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袁大小姐涨红的脸，扫过川妹攥紧的拳头，扫过班长手机里正在加载的“尔滨红肠”物流截图，最后落在自己指尖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上。“所以，”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你们不是在卖货。”“你们是在……布网。”男人没否认，只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三轮车。临上车前，他忽然停下，回头道：“提醒一句——今天上午十点整，全城三十七个‘闪电闪送’终端将同步启动首次‘真货压力测试’。届时，所有未完成认证的订单，将触发连锁反应。”“什么反应？”“所有关联账户的购物页面，将强制弹出‘溯源邀请函’。”他扯了下嘴角，“拒绝接受，页面清空；接受邀请，您将成为‘真货守门人’预备役——负责审核下一批订单的真实性。”三轮车发动，无声滑入楼道阴影。防盗门轻轻合拢。袁大小姐低头看着地上那台仍在倒计时的仪器，屏幕数字跳成00:00:03。她忽然抬头，声音有点哑：“老默……我是不是……真的薅到真货了？”林默没回答。他弯腰拾起那张透明卡片，对着窗外阳光举起——光穿透薄片，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纤细笔直的银线，稳稳指向客厅角落那盆绿萝的叶脉。叶脉上，不知何时，已凝着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他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久到倒计时归零，仪器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嘀”。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帧画面，是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三维地球模型——赤道线上，数十个红点正依次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炭火。其中一个，就在城西物流园B7区的位置。林默慢慢攥紧手掌，卡片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烟俯身倒洗脚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也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比针尖还小的银色斑点。像一粒，尚未孵化的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