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65章 晚了
    李文虎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来人身份之后,一溜小跑就从屋里开门迎了出来。“稀客啊,稀客!冯哥您面子真大,能把峰哥请过来!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李文虎面带笑意,一副欢迎大驾光临的感觉。...岳峰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虎骨在酒里沉浮如古玉,泛着微光:“这酒啊,是去年冬天猎队进山,在老林子深处掏了个百年熊洞,顺手捎回来的一截黑熊脊骨,又搭上三钱长白山野人参、两片晒干的鹿茸角尖儿,泡在五十三度高粱烧里,封坛埋在养殖场后山向阳坡的冻土层下,整整埋了二百一十七天——开坛那天,雪刚化,山雀叫得最欢。”张文慧眼睛一亮,没急着喝,反倒把酒杯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浓而不烈的药香混着陈年粮香直冲脑门,喉头下意识地动了动:“嚯!这味儿……不是光靠钱能堆出来的,得有山气、有人气、还得有命气!小岳兄弟,你这酒里头,怕是还泡着点别的东西吧?”岳峰咧嘴一笑,没接话,只把酒杯往桌沿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包厢里霎时静了半拍,连窗外远处市井的喧闹都像被隔了一层棉絮。李丽恰好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见状笑了一声:“他闻对了——酒里头确实还泡着一样‘活物’。”说着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灰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圆球,形似蜂巢,却比蜂巢更厚实,边缘还凝着几缕干涸的暗红血痂。“这是……”张文慧眉头微蹙。“紫貂胆囊结石。”李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块姜,“去年冬至前夜,猎队在鹰嘴崖底下围住一只老紫貂,那畜生断了后腿,硬是拖着身子爬了三里雪坡,最后撞死在崖根的老松树上。剖开肚腹,就见它胆里裹着这么颗‘石胆’。赵师傅说,这玩意儿百年难遇,活貂自结,只为压住体内躁火续命。咱们没动它,连皮带胆风干七七四十九天,碾碎后混着虎骨一道入了酒。”张文慧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他见过太多人拿药材当生意做,可没人把药材当成一条命来敬——那紫貂宁死不降,赵大山宁埋不取,岳峰宁封不饮,这三道关卡过下来,酒还是酒,却早不是酒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山上火炕边,赵大山灌下半斤白酒后,指着窗外墨蓝山影说的那句话:“山不吃白食。你拿它一口肉,就得还它三分敬;你用它一味药,就得记它七分恩。咱们猎人,骨头缝里淌的是山的血,不是山的贼。”张文慧抬眼看向岳峰,声音低了些:“小岳兄弟,你这饭店……真只是吃饭的地方?”岳峰夹了块酱焖狍肋骨放进张文慧碗里,肉酥烂喷香,油光温润:“当然是吃饭的地儿。可来这儿吃饭的人,得知道菜从哪来,谁打的,谁养的,谁熬的汤,谁守的灶。前厅挂的七个幌儿,头一个写着‘春山’,是咱春天养殖场的字号;第二个‘鹰唳’,是鹰猎大队的旗号;第三个‘雪茸’,专供山参鹿茸这些贵重货;第四个‘泉酿’,山涧活水酿的黄酒;第五个‘炭炙’,烤架用的全是老林子阴干十年的柞木炭;第六个‘霜刀’,切肉的师傅都是跟赵师傅学过三年刀功的;最后一个‘守灶’……”他顿了顿,抬手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是我嫂子立的规矩——灶膛里的火,夜里不能灭;店里的账,日清月结,不分亲疏;客人喝醉了,扶上车送回家;猎户送来山货,哪怕是一把冻蘑菇,也按当天行情当场付现。”张文慧慢慢嚼着狍肉,没说话。肉香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特有的微腥与回甘,像一口咬进了未化的初雪里。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三下,牛师傅探进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酱汁:“峰哥,西边三号房那位老先生,说想见您一面。”岳峰眉毛一挑:“哪个老先生?”“穿藏青棉袄,戴老花镜,拎着个铁皮暖壶,说是……”牛师傅压低嗓子,“说是从乔家屯来的,姓纪。”空气骤然一紧。张文慧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磕在碗沿上,酒液溅出两滴,在红木桌面洇开深褐色的小圆点。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老纪?那个亲手劈了乔牧舟脑壳、捅穿乔婆子心口、最后在乔家祠堂梁上吊死的老纪?岳峰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把酒杯推到桌角,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让他等会儿。先上菜。”牛师傅应声退下,帘子落下的瞬间,张文慧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咚、咚、咚,像山里伐木人砍树的斧音。“小岳兄弟……”他喉咙发紧。岳峰端起酒壶,给两人续满:“张哥,你信不信,老纪今天敢踏进这扇门,就说明他脖子上的脑袋,已经不是乔家的了。”张文慧没应声,只盯着那杯虎骨酒。酒液晃动中,沉底的紫貂石胆缓缓翻了个身,裂纹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像尚未凝固的血。岳峰忽而一笑:“其实昨儿夜里,赵师傅就提过一嘴——说老纪前半夜蹲在养殖场后山的坟圈子里,对着六座新土堆磕了六十四个响头。每个头,都砸得雪地崩开指甲盖大的坑。”张文慧倒吸一口冷气。“赵师傅说,老纪磕完头,掏出一把锈剪刀,把自己左手小指齐根剪了,埋在乔牧舟坟前。临走前,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说了句:‘这债,我替他们还干净了。往后,我是我,你们是你们。’”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酒液在杯壁缓慢爬升的细微声响。张文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现在在哪?”“在三号房,喝咱们店最便宜的玉米糊糊。”岳峰起身,扯下腰间围裙扔给李丽,“哥,帮我看着点张哥。我去趟后厨,让牛师傅多备两碟酱萝卜——老纪牙口不好,吃硬的费劲。”他掀帘出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如松。张文慧望着那帘子晃动的弧度,忽然明白过来:岳峰从没怕过老纪,就像他从没怕过乔家,也没怕过自己递来的钱。他怕的,从来只是山塌了,火熄了,账乱了,人散了。而此刻,丰城小饭店一楼大厅里,穿着洗得发白藏青棉袄的老纪,正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热腾腾的玉米糊糊。他左手空袖管用别针仔细别在胸前,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桌上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搪瓷缸,缸底印着褪色的红字:“长白山林业局一九七三年先进生产者”。门外夕阳正斜斜切过玻璃窗,在他脚边投下长长一道影子,影子尽头,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灰褐色的紫貂石胆——不知何时,已从岳峰袖中滑落,滚至老纪布鞋旁。老纪没低头看,只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尽,用袖口抹了抹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放在空碗旁边。纸上是几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岳队长亲启:山货清单附后,含紫貂皮三十张(全为成年雄貂,毛锋长寸二,无伤无癣),熊胆六枚(冬至后取,胆皮完好),林蛙油十二斤(秋捕春炼,霜白如脂)。货已存于南岭废弃砖窑第三号仓,钥匙在缸底。我不卖货,只换三件事:一、保我孙女纪小满,今年九岁,读丰城一小三年级,每周三下午放学,有人接她去饭店后院写作业;二、每月十五,准我进山一趟,到鹰嘴崖底下,给那棵老松树培土浇水;三、若我哪天倒在雪里,烦请派人收尸,葬在乔家坟圈子外头,不必立碑,坟头撒把荞麦籽就行——来年春,长出来就是我的记号。”纸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紫貂,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山脊。张文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李丽复述这张纸内容的。他只知道,当岳峰重新坐回包厢,把那张纸轻轻按在酒杯旁时,自己掌心全是汗。“张哥,”岳峰将酒杯推向他,“这酒,敬山,敬命,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张文慧端起酒杯,手很稳。他仰头饮尽,辛辣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眼眶发热,烧得胸口发胀,烧得他忽然想起自己逃往瓦城那夜——也是这样一碗酒,赵大山塞进他冻僵的手里,酒还没咽下去,眼泪先砸进了雪地。他放下空杯,深深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哽:“小岳兄弟……你这饭店,以后缺不缺个管库的?”岳峰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缺。但得是能认得清山货、数得明账本、跪得下山神、也扛得起良心的人。”张文慧点头:“我认得清。三百张紫貂皮,我一眼能分出公母老幼;二十斤林蛙油,我闻得出是不是秋捕的货;账本?我在瓦城替人管过三年黑仓,进出毫厘不差。”岳峰没立刻应,只又给他满上一杯酒:“那……你先尝尝这糊糊?牛师傅今早现磨的苞米面,加了山核桃碎和野蜂蜜,甜咸适中。”张文慧低头,看见粗瓷碗里金黄稠糯的糊糊,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眼前所有界限——瓦城的雪,丰城的灯,乔家的坟,老纪的袖管,还有岳峰眼里那簇永远不灭的、灶膛深处的火。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咸,香,暖。像山还在,像火未熄,像人,终究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