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小意外
原定的计划,就是在这边蹲守,等着从不同地方汇聚来的猪群经过,下山去放食的种植区(玉米地)。等护林的村民们发现了这些猪群,就会按照岳峰交代的计划进行驱赶,同时放炮告知其他同伴。所以,岳峰...岳峰话音刚落,冯焕平就下前提了提裤子,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他记得岳峰不抽烟,也从不在人前抽,怕烟味熏着雏鹰。他把烟含着,只当个念想。钱凤麟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捻着袖口一枚暗青色的玉扣,目光沉沉地落在岳峰脸上,像在掂量一块刚剖开的岫岩玉:光润是够,但内里有没有绺、有没有沁、有没有活气儿?他没接话,可喉结微动了一下,嘴角那点笑纹僵住了半秒。李文虎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跨了一小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啥?取受精卵?自己孵?!”他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嗓门,凑近岳峰,“岳把式……您是说,真能行?”岳峰没急着答,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保温箱里那只被挑中的雄性游隼雏鸟脑后一团湿漉漉的胎毛——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质地更密实的绒毛区,像一枚小小的墨色印章。“看见这儿没?”他指给众人看,“这是‘印随区’,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雏鸟睁眼前七十二小时,只要持续由同一个人喂食、抚触、说话,它就会把这个人当成‘亲鸟’。等它第一次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影,就是它这辈子认定的‘同类’。”他顿了顿,指尖慢慢缩回,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水泥地缝里:“可苍鹰不一样。它们出壳后头三天,眼睛是闭着的,但听觉已经全开。亲鸟在巢边低鸣,它就蜷在羽绒里应声。第四天眼皮裂开一道缝,第五天就能辨清亲鸟飞过树冠时翅膀掠过的风声。第七天,它开始扭头追着亲鸟晃动的尾羽转脖子——这会儿,它脑子里刻下的,已经是鹰的图谱,不是人的脸。”张超超一直没插话,此刻却突然抬手,示意司机把车后座的帆布包拎过来。司机快步跑过去,单膝跪地打开包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了色的军绿帆布,边角磨得发白,还沾着几星干涸的泥点子。“这是我去年翻长白山老林子时记的。”张超超把最上面一本递给岳峰,“不是什么高深东西,就是些时间、地点、巢位、树种、坡向、光照……还有每次掏窝前,我蹲在崖下听亲鸟叫了多久,雌雄叫声有啥区别,雏鸟应声是脆是哑。您要是信得过,拿去翻翻。”岳峰没推辞,接过本子,拇指蹭过封皮粗糙的纹理。他没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抬头,直视张超超的眼睛:“张少,您这本子,比金子重。”张超超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却没达眼底:“重不重,得看谁来读。我读了半年,还是没闹明白——为啥有的窝雏鹰见人就炸毛,有的却能让你伸手摸它头顶?”岳峰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像是护住一枚未启封的种蛋:“因为您听见了声音,没听见声音底下的话。”他转身走向第一处苍鹰笼舍,脚步停在铁丝网外两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您听没听过苍鹰亲鸟喂食时的‘咕噜’声?”他问钱凤麟,“不是那种响亮的‘咔咔’啄食声,是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像温水冲过鹅卵石的闷响。那声音一响,雏鹰就自动张嘴,连眼睛都不用睁。”钱凤麟脸色微变。他驯了三十年鹰,见过上千只成鹰猎食,却真没专门听过雏鸟进食时亲鸟的喉音。“那声音,是铭印的钥匙。”岳峰继续道,“雏鹰耳朵没长全时,靠的是震动频率认亲。您掏窝那天,如果亲鸟在巢边反复低鸣了三分钟以上,说明它刚喂完食,雏鸟胃里是满的,心跳平稳,激素水平正处在铭印窗口期——这时候带回去,哪怕晚两天,也能补救。可要是您上去就惊飞了亲鸟,巢里只剩雏鸟干嚎,它饿得胃痉挛,肾上腺素飙到顶,羽毛根部毛囊收缩,压力纹就刻进去了。”他指着笼中一只缩在筐角、脖颈绒毛逆鳞竖起的苍鹰雏鸟:“您看它现在——不是怕人,是怕‘空’。怕肚子空,怕声音空,怕所有让它联想到饥饿的动静。这种怕,刻进骨头里,比羽毛深。”李文虎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又想起自己刚碰过铁门锈迹,赶紧在裤缝上蹭了蹭:“那……那现在咋办?”“养。”岳峰答得干脆,“照常喂,但换人。别让天天伺候它的那俩小伙子再进了。换两个生面孔,穿新衣服,不说话,只递食。每天固定时辰,动作要慢,食盒放在门口就走。让它重新学会——人出现,不等于危险。”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张超超、钱凤麟、冯焕平,最后停在李文虎脸上:“李兄,您这俱乐部,硬件是一流的。可猛禽繁殖,三分靠笼子,七分靠人心。心急了,掏早了,雏鹰没命;心懒了,掏晚了,雏鹰没魂。您刚才说‘明年春天再去取’,这话不对。”众人呼吸一滞。“今年秋天,还能掏。”岳峰声音平静,却像一把薄刃切开闷热空气,“苍鹰繁殖季虽在四月配对、五月产卵,但北方老林子里,总有些巢位隐蔽、气候异常的‘迟巢’。它们六月才产卵,七月才出壳。您要是信我,八月中旬,我陪您走一趟长白山西麓的红松沟。那儿有片原始林,去年我亲眼见过一对苍鹰,在七棵连理红松顶上筑了双巢——主巢被雷劈毁了,副巢还在。亲鸟没放弃,一直在守。”冯焕平猛地吸了口气,烟从唇间滑落,他竟没察觉。钱凤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红松沟……那地方,连护林站地图都没标全。”“所以才得去。”岳峰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叠折得方正的纸,“这是我画的草图。不是地形图,是‘声音地图’。哪儿有溪流断层,水声轰鸣掩盖人声;哪儿有腐木成堆,虫豸嗡鸣干扰亲鸟警觉;哪儿的桦树皮最薄,刀尖一划就渗甜浆,涂在手上能骗过鹰鼻——这些,比经纬度管用。”他把纸递向张超超。张超超没接,反而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钩。“岳把式,我这疤,是十四岁掏第一只猎隼时,被母隼抓的。”他指了指疤,“那年我信了书上写的‘鹰性桀骜,唯力可降’。结果鹰没训成,人差点废在山里。后来我才懂,驯鹰不是驯畜生,是跟另一种活法谈判。”他伸出手,稳稳接住那叠纸,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的毛刺:“这趟红松沟,算我一个。不为掏鹰,为听听您说的‘声音’。”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孔心宜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拧开盖,一股浓酽的参须茶香混着枸杞甜气飘出来。她把缸子塞进岳峰手里:“喝口热的。您嗓子都哑了。”岳峰低头看了眼缸子——杯底沉着三枚饱满的野生人参须,泡得微黄,浮着两颗胖枸杞,像凝固的血珠。他没推辞,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山野的苦回甘,烧得他眼眶微微发热。就在这当口,院门口又响起一阵喧哗。小朋领着两个穿蓝工装的汉子进来,一个扛着捆新编的竹筐,另一个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没扎紧,露出几截灰褐色的粗壮藤蔓,藤上还沾着新鲜泥巴和零星苔藓。“超哥!钱老!”小朋喘着气,“林场老赵送东西来了!说是您托他找的‘鹰爪藤’,刚从二道白河背下来的!”李文虎眼睛一亮:“哎哟!这玩意儿可稀罕!”岳峰却盯着那藤蔓看了两秒,眉头微蹙:“这藤……不对。”众人一愣。他蹲下身,从麻袋里抽出一根藤蔓,指尖用力一掐,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汁液,带着一股辛辣腥气。“鹰爪藤汁液该是清亮的,像水银。这味儿太冲,是染了山椒草汁——有人故意混进去的。”钱凤麟脸色骤然阴沉:“谁干的?”小朋慌了:“就……就老赵自己背来的!我看着他挖的!”岳峰没接茬,只把藤蔓掰成三截,分别扔进三个空食盆里,又从保温箱旁的饲料桶里舀出三勺剁碎的鹌鹑肉,均匀撒在每只食盆里。“李兄,麻烦您把这三盆食,分别端给三窝苍鹰雏鸟。记住,只许放,不许喂。让它们自己闻、自己选。”李文虎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三分钟后,第一处笼舍里,那只脖颈逆鳞竖起的苍鹰雏鸟最先挪到食盆边。它没急着吃,先用喙尖小心拨开鹌鹑肉,嗅了嗅藤蔓断口,又退后半步,警惕地盯了两秒,才低头啄食。第二处笼舍,雏鹰扑上来就吞,肉和藤一起咽下,喉咙快速鼓动。第三处笼舍,雏鹰围着食盆绕了三圈,突然展翅拍打铁丝网,发出短促尖利的“唧——唧——”声,像在召唤什么。岳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见没?第一只,还记得亲鸟教它的‘辨毒’本能;第二只,已经被饥饿压垮了所有警觉;第三只……它在叫妈妈。”他环视众人,声音很轻,却砸得人耳膜发颤:“猛禽不怕人,怕的是人忘了它们本来的样子。您们建的笼子再宽,也宽不过长白山的一道山梁;您们投的食再精,也精不过林间一颗露水里的虫卵。养鹰不是养宠,是养一份山野的契约——违约的代价,从来不是鹰飞了,是您们自己,再也听不见山在说什么。”院外,一只灰背伯劳突然掠过铁丝网上空,翅膀振动声清晰可闻。冯焕平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烟早已熄灭,垂在指间,像一段枯死的枝。张超超默默把那叠“声音地图”揣进贴身内袋,布料紧贴胸口,仿佛揣着一枚尚在搏动的雏鸟心脏。而钱凤麟,终于松开了捻着玉扣的手指。他转身走向那间隔断房,推开虚掩的门,静静伫立在暖箱前。灯光下,七只游隼雏鸟正挤作一团酣睡,其中那只被岳峰挑中的雄雏,小小胸脯起伏均匀,一只嫩蓝色的爪子无意识搭在同伴背上,像攥着一粒微小的、不容松手的星辰。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掀动桌上摊开的《东北猛禽志》扉页。书页翻动,露出一行铅字小注:【苍鹰幼雏之印随,始于耳,成于喉,定于心。失之毫厘,谬以山林。】岳峰没再说话。他捧着那缸参须茶,走到院中一棵老榆树下,仰头望向树冠。枝叶缝隙间,一只松鼠倏然窜过,尾巴蓬松如旗。他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山里的鹰,认得每条溪流的名字。人要是忘了,溪水就不再映它的眼睛。”他低头,吹了吹茶面浮着的枸杞,轻轻啜了一口。苦尽,回甘,喉间似有松针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