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周家人果然报了警
看到大哥跟老李说完话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取笔录的哥仨,都有点小忐忑的挺直了腰杆儿。“谁让你们来自首的!”岳峰微微皱眉问道。“嘿嘿,我们自己想到的!动手打了人,主动自首罪减一等!”小涛打着...郭剑锋把收音机关了,坐直身子,伸手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略显凝重:“不是前天下午,林场办公室来了个穿灰夹克、戴眼镜的中年人,拎着个黑皮包,没跟周厂长单独谈了快四十分钟。那人走后,周厂长脸色就不太对劲,连晚饭都没在食堂吃,自己回了家属楼。”岳峰眉头一皱:“不是说李存明是去年空降的副队长么?这又来个戴眼镜的……不是上面派来的考察组?”“不是考察组。”郭剑锋摇头,弹了弹烟灰,“我听老杜那边的通讯员小张悄悄透的信儿——那人是省林业厅人事处的,姓程,程科长。专程为护林队队长人选来的。但不是来‘考察’,是来‘协调’的。”“协调?”岳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协调啥?”郭剑锋压低声音:“协调‘过渡方案’。听说,周厂长这次高升,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但护林队这边,上面不打算让本地人接班。”岳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冷水浇了后脖颈。他没吭声,只盯着郭剑锋,等下文。郭剑锋吐出一口白烟,缓缓道:“程科长的意思是,护林队队长这个位置,暂时由李存明‘主持工作’,挂副职兼正职。等年底全省林业系统干部轮训结束,再正式任命——到时候,可能直接从省厅或邻县调个有资历的过来,彻底接任。”岳峰手一顿,指节微微发紧。不是竞争,是钦定。不是选贤,是摆布。他爸岳磊那句“白来的机会,咱能争取下,为啥不要”,此刻像根细针扎进耳膜里——原来根本不是机会,是别人碗里已经分好的肉,他们连汤都没资格舀。“李存明……他答应了?”岳峰声音沉了几分。“他没表态。”郭剑锋苦笑,“可程科长走后第三天,李存明就主动去局里报了‘护林队改革试点方案’,提了七条——全是要权的条款:增设副队长助理岗、整合巡护路线调度权归他直管、建立队员月度考核档案库……连咱们值班室的排班表,他都让文书重新拟了模板。”岳峰听明白了。这不是讲原则,是抢地盘。李存明早就在等这个口子。程科长一来,他立刻把“主持工作”四个字,焊死在自己的履历上。“他图啥?”岳峰问得直白,“一个副队长,干两年就能提正?值得这么急?”郭剑锋沉默两秒,忽然把烟摁灭,凑近了些:“大峰,你爸跟孙叔共事十年,孙叔退休前,护林队账上还有三万七千多的备用金,一直压在周厂长那儿没动。你知道这笔钱最后怎么没的?”岳峰摇头。“上个月初,林场财务科突然补了一张单子——‘2023年度护林防火应急物资采购(补充)’,列了二十箱灭火器、三十套阻燃服、八台红外夜视仪,总价三万六千八百块。发票开的是县供销社下属的林产公司,盖的章是‘长白山林区特种装备定点供应站’,可这单位,压根儿没在工商注册过。”岳峰瞳孔微缩。“查了?”他声音发紧。“没人敢查。”郭剑锋苦笑,“周厂长签的字,李存明经的手,验收单上签字的是两个临时借调来的技术员——一个上个月调去了森警支队,另一个,昨天刚办完停薪留职,说是去南方做生意了。”岳峰没说话,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这不是争位子,是清场子。那笔钱,是护林队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也是岳磊当年跟着孙叔跑遍十八道沟、熬过七个雪夜才一点一点抠下来的活命钱。现在被人用一张假发票,悄无声息地抽走了,还顺手给李存明铺好了台阶。“所以……”岳峰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爸想接队长,不只是争个职务,是想把这三万七千块,连本带利,要回来?”郭剑锋深深看他一眼,没否认,只轻轻点头:“孙叔临走前,单独找过你爸。没说别的,就递了本红皮账册,封皮上写着‘二〇一九—二〇二三·护林队火种基金’。你爸收下了,没翻,也没还。”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蝉鸣嘶哑。岳峰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压的浊气全推出去。他忽然想起昨天老爷子说“我还不到五十呢,至少要七八年才能退”的时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沿,指腹被粗粝釉面磨得泛红。原来那不是虚火,是憋着的硬气。不是想当官,是怕这摊子烂在别人手里。“郭哥,”岳峰抬眼,目光清亮,“那笔钱,有没有原始凭证?孙叔留的账册,是不是还在我爸那儿?”“在。”郭剑锋答得干脆,“但光有账册没用。发票、验收单、出入库记录,全断了。现在唯一能对上的,只有财务科记账本里那笔‘物资采购’摘要——写的是‘已验收入库’。”岳峰笑了,不是苦笑,是带着点冷意的、近乎锋利的笑。“入库?入库在哪儿?”郭剑锋一怔。岳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外面是护林队院墙外那片长满狗尾草的斜坡,再往东,是老林场废弃的砖窑旧址,坍塌的烟囱半截埋在荒草里。“郭哥,你还记得三年前,孙叔带队清查盗伐窝点,在青松岭底下发现的那个‘地下储藏室’吗?”郭剑锋猛地抬头:“那地方……不是封了吗?”“封是封了,可砖缝里漏出来的油渍,到现在还没擦干净。”岳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叔那时候就说,护林队的东西,宁可埋土里,也不放仓库——怕被人顺手牵羊。”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进木头:“那笔钱,不是没了。是被挪走了。挪去的地方,比账本更实诚。”郭剑锋呼吸一滞,盯着岳峰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峰,你小子……啥时候盯上青松岭那块儿了?”“打从孙叔退休那天起。”岳峰拉开值班室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蓝皮巡护日志——全是岳磊手写的,页角卷曲泛黄,墨迹被汗水洇开过,又被风干成深褐色的痕。他抽出最底下一本,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小字力透纸背:【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青松岭北坡,洞口掩埋完成。火种基金,存于第七号暗格。钥匙在岳磊左脚鞋垫下。】字迹下方,画着一枚歪歪扭扭的火苗。郭剑锋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伸手想摸烟盒,又缩了回去。“你爸……他一直没动?”“没动。”岳峰合上本子,“他在等一个能打开洞口的人。”郭剑锋喉结上下滑动,半晌,哑声道:“那……现在呢?”岳峰把日志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现在,钥匙该换人保管了。”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门卫大爷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有点发白:“大峰!快!周厂长办公室那边……出事儿了!”岳峰和郭剑锋同时起身。“咋了?”郭剑锋问。“刚才李存明副队长跟程科长在屋里吵起来了!”门卫大爷压着嗓子,“就为了那份采购清单!李存明指着发票说‘这东西根本没入库’,程科长拍桌子吼‘谁给你的胆子质疑厅里定案’,李存明当场就把发票撕了——撕得粉碎!还甩到程科长脸上!”郭剑锋倒吸一口凉气。岳峰却没动,反而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半寸高。他低头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问:“郭哥,你说……青松岭那个洞,要是再埋十年,还能不能挖出来?”郭剑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缓缓扯开一个久违的、带着野性的弧度:“埋十年?埋一百年,火种也烧得旺。”岳峰吹灭火焰,火苗熄灭的刹那,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也轰然亮起。不是怒,不是急,是一种沉寂多年后终于找到支点的、磐石般的笃定。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快,却稳得像踩在冻实的河面上。“郭哥,帮我个忙。”“说。”“待会儿,你去趟我老家,把我爸鞋垫底下那把铜钥匙取出来。别让我妈看见。”“然后呢?”岳峰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他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的树影里。他没回头,声音融在蝉声与热浪里,清晰而灼烫:“然后,你带上护林队所有还在岗的老队员——孙叔带过的,我爸带过的,还有你带过的——明天一早,跟我上青松岭。”“不是巡山。”“是起火。”郭剑锋站在原地,没应声,只默默掏出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他望着岳峰穿过烈日走向林场大门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岳磊背着摔断腿的孙叔,在齐膝深的雪里走了六里地,棉袄后背全湿透,结了一层薄冰,像披着件银甲。那时岳峰才十六岁,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火光映着他冻得通红的脸,也映着他眼睛里,一簇不肯熄灭的、滚烫的火苗。原来那火,从来就没灭过。它只是蹲在灰烬底下,静静等着风来。风起了。岳峰骑上摩托车,引擎轰鸣,碾过林场门前那道被车轮压得坑洼不平的沥青路,朝青松岭方向疾驰而去。车后扬起一道长长的、滚滚的尘烟,像一条苏醒的龙,腾空而起,直扑苍翠山脊。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狂舞。他右手攥紧车把,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他今早在储藏室翻找茅台时,从蛇皮袋夹层里摸出来的。展开,是孙叔的笔迹,只有一行字:【火种不灭,自有燎原时。】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却依旧挺括如初。岳峰把它塞回兜里,油门一拧,车速骤然飙升。后视镜里,红星林场的红砖办公楼正渐渐缩小,最终,被一片苍茫林海温柔吞没。而前方,青松岭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尊沉默伫立的青铜巨鼎,鼎腹之中,正有地火奔涌,即将破土而出。蝉声愈烈,几乎要撕裂空气。岳峰迎着风,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沉的笑意。该点的火,一星都不能少。该烧的灰,一粒都不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