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且随我来。”
偏殿,暖阁。
炭火烧得很旺,阁内温暖如春。
刘錡屏退左右,只留杨再兴一人。
阁中有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铺着一张舆图,图上赫然四个大字:《西域详图》。
山川、河流、城郭、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许多地名是杨再兴从未听过的:高昌、北庭、伊州、焉耆、龟兹、疏勒、于阗……更西处,还有撒马尔罕、布哈拉、玉龙杰赤。
“这图从何而来?”杨再兴忍不住问。
“十年间,我派了十七支商队,七十四名细作,其中还包括了六位通译。”
刘錡的手指划过舆图,“他们有的扮作僧侣,有的扮作商贾,有的甚至被被掳去做了奴隶。”
“十七支商队,陆陆续续回来了九支;而七十四名细作,只回来了十九人。这图上每一笔,都是用血换来的。”
他手指停在伊犁河谷:“贤弟,你来看这里。此地三面环山,中有伊犁河过,水草之丰美,不亚于河套。夏季牧场可养马百万匹,河谷耕地可种麦粟。更难得的是,此地气候温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是西域难得的宝地。”
刘錡手指西移,划至天山南北:“这些绿洲城邦,虽处沙漠之畔,但得雪水灌溉,物产丰饶。高昌产葡萄美酒,于阗产美玉,疏勒产良马,龟兹产铁器……”
“陛下是要做商人么?”杨再兴微笑。
“我要做的是农夫。”刘錡收回手,目光直视杨再兴,“我要种下种子,让汉家文明在西域重新生根。”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灌入,吹动案上舆图的边角。
“贤弟,你说岳帅心中,真的只有黄龙府吗?”
刘錡背对杨再兴,望向窗外覆雪的宫檐。
“靖康之前,我大宋疆域最西仅至河湟,控吐蕃诸部。但汉唐盛世时,西域都护府辖地万里,三十六国皆奉正朔。”
“那时,这长安的西市,有波斯胡商卖玻璃器,大食使者献狮子,于阗画师绘壁画……那才是华夏应有的气象。”
杨再兴沉默。
“如今我们即便东归,收复汴洛,然后呢?”
刘錡转身,“北上则腹背受敌,南下则兄弟阋墙。弄不好就得两线作战,且尽失民心。”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但西征不同。西征若成,我们将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纵深。”
“东起关中,西至葱岭,北接大漠,南控羌蕃。以此为基业,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山河。更重要的是……”
刘錡的声音低沉下来:“贤弟,你我都老了。但我们还有子孙。你希望你的孙儿,将来是活在又一个偏安西北的小朝廷里,还是活在一个横跨万里、万国来朝的崭新国度,可以骑着伊犁马驰骋草原,可以看着西域商队带来的四海奇珍,可以在敦煌看汉家经卷与佛国壁画共辉?”
杨再兴的喉结动了动。
他走到案前,俯身细看那张舆图。
他的手有些颤抖,指腹摩挲着图上“伊犁”二字。
良久,他直起身,那道刀疤在烛火下微微抽动。
“陛下需要臣做些什么?”
“我要你为西征副帅,总领前军。”刘錡一字一句,“西征首战,必须由一位让全军信服的老将坐镇。这个人,只能是你。”
杨再兴闭上眼睛。
暖阁中只有炭火噼啪声。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杨再兴抱拳。“臣需要调阅所有关于西辽军阵、战法的记录,点验前军将领名录,若有不堪用者,立即更换。”
“准。”刘錡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求?”
杨再兴想了想:“西征之后,若得伊犁河谷……请大帅许老臣三百顷地。老臣要在伊犁河边建个庄子,种些葡萄,养些马,将来让儿孙们看看,臣都快五十了,还能有开疆拓土的机会。”
刘錡大笑,笑声在暖阁中回荡。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三百顷,我给你记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敲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万里之外的西方,西辽都城虎思斡耳朵的宫殿中,一个年约四旬的宫装妇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从高昌缓缓移向东方,最终停在那个标注为“长安”的点上。
她轻声用契丹语自语:“终于要来了么……”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庭中积雪,如白色的沙暴。
镇朔元年冬月十七,长安城西的渭桥驿。
天未亮,驿站内外已灯火通明。
二十辆双轮辎重车在院中列队,每车套两匹河西健骡,车上盖着防雨的油布,布下货物捆扎严实。
二百余名骑手正在最后检查鞍具,这些人皆着普通商队护卫的皮袄,但腰间佩刀形制统一,马鞍侧挂的角弓也是军中标配,这是伪装成商队的使团卫队。
驿站正堂,烛火通明,任纯忠最后一次清点随身物品。
国书用汉文、波斯文、回鹘文三体书写,上盖“华夏皇帝宝印”;
礼单上列有蜀锦百匹、江南瓷器五十件、关中鎏金铜镜二十面、终南山老参十盒;
另有一封密函,仔细地用火漆密封,只有花剌子模沙阿阿即思本人方可开启。
除此之外,行囊里还有最重要的物事:三张舆图。
第一张是西域全图,标注了商路走向、水源和关隘所在。
第二张是西辽兵力分布图,不仅用朱砂标出东部各军镇位置、兵力,还用墨笔记载了标注的年份,其中最早的已是雍定三年。
这是刘錡登基十年来,不断派出的商队和细作用命换来的情报。
第三张尺寸最小,也最是特别。
图上,西辽疆域被一道红线从中分开,东半部标注“华夏”,西半部标注“花剌子模”。
弯弯曲曲的红线沿着天山山脉、楚河、直至咸海,划分清晰得如同已经实现的疆界。
任纯忠在灯下认真的看了看,然后仔细地把最后一张单独用油纸包好,放在了行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