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6·母老虎
    四目对视,沈新果断上前,小心翼翼的把汉堡放在铁笼内。完达山微微抬头,眼底流露出满意的眼神。但随即又冲沈新低吼了一声。仿佛在说下不为例啊。有好吃的,不先想着我,竟然偷吃。...南江的初春,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吹得农家大屋后院那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咔咔作响。沈新蹲在院角,手里捏着半截冻硬的火腿肠,正盯着天魁——它没跟往常一样叼着肉块摇尾巴,而是伏在地上,耳朵朝前压着,鼻尖微动,喉间滚动着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噜声。不是警戒,不是兴奋,是一种沈新只在它追踪失踪幼童第三天、嗅到半埋雪下的旧棉袄时才见过的凝滞感。“怎么了?”丁雨薇端着刚煮好的姜茶走过来,热气在冷空气里一撞就散成白雾。她把搪瓷杯塞进沈新手里,指尖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铜勺。天魁没抬头,只是尾巴尖轻轻扫了下地面,沙砾被刮开一道浅痕。沈新没喝,把杯子搁在青砖上,慢慢站起身。他目光掠过院墙——墙头积雪未消,但西边三米外那棵歪脖榆树的树皮,有新鲜刮擦的痕迹,深褐色树汁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湿亮的琥珀色。再往左,柴堆旁半块青苔石板被人挪开过,底下泥土翻松,混着几星暗红碎屑,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痂。他弯腰捻起一点土,在拇指和食指间碾开。没有腥气,只有土腥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皮革的酸腐味。“昨天谁来过?”沈新声音很轻。丁雨薇皱眉:“没人。赵天星说今早来,结果局里临时调他去查一起电动车盗窃案,电话里骂咧咧的……祝康霞倒是带张汉成来过,说给天巧带了新磨牙棒,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她顿了顿,“不过……”她忽然指向院门右侧,“那个印子,你没注意?”沈新顺着她手指看去。木门框底部,离地约三十厘米处,有一道斜向上的、指甲盖宽的浅灰色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蹭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灰白粉末,凑近闻——是石膏粉。心口猛地一沉。他转身快步走向屋内,推开东厢房门。这是他专门腾出来做临时训导室的地方,地上铺着厚橡胶垫,角落堆着训练用的障碍架、气味罐和几只空鸟笼。他径直走到最里侧那只三层铁架旁,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密封塑料盒,每个盒盖都贴着标签:【01-黄石公园毛发样本】【02-星谷牧场土壤残渣】……一直排到【12-杰米房车营地滤网纤维】。这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全部物证备份,连同FBI移交的原始数据硬盘,全锁在这里。可现在,最左边那只标着【07】的盒子,盒盖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新鲜的刮痕,与门外木框上的痕迹完全吻合。沈新没碰盒子,只蹲下身,从裤兜掏出强光手电,调到最低档,光束斜斜打在抽屉内壁。灰尘在光柱里浮游,而内壁右下角,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拇指印——指腹纹路清晰,但边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蜡质般的反光。丁雨薇也凑了过来,呼吸一顿:“硅胶?”“不是硅胶。”沈新关掉手电,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是医用级液态硅胶,用来制作指纹模具的。能留下这种反光,说明按上去的时候,胶体还没完全固化。”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墙上挂历——今天是2月27号,农历二月初八。而杰米·查理顿被押解回国的专机,是2月26号凌晨落地安京。时间对不上。从安京到南江,最快也要六小时车程。除非……有人比专机更早一步抵达。他转身抓起挂在门后的旧棉袄,大步跨出院门。丁雨薇紧跟其后,靴子踩碎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沈新没往村口走,反而拐进屋后那片荒坡。去年秋天种下的几十株山桃苗还没发芽,裸露的褐色土地上,却有两行凌乱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向坡顶那片废弃砖窑。脚印很怪。前半段是标准的成人步幅,鞋底纹路清晰可辨——是双崭新的、市面上最常见的黑面白底运动鞋;可后半段,脚印突然变浅、变窄,像有人踮起了脚尖,又像……鞋子里的脚,正在萎缩。沈新在坡顶停下。砖窑塌了一半,断壁残垣间长满枯草。他拨开一丛干瘪的狗尾草,草茎下压着半片撕裂的蓝色布条,边角焦黑卷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捡起来,对着光看——布料纤维粗硬,是某种工装服的材质,而焦痕边缘,粘着一小粒银灰色金属碎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丁雨薇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夹起碎屑,放进证物袋:“这不像普通打火机。”“不是打火机。”沈新盯着那粒碎屑,瞳孔微微收缩,“是微型电容击发器的外壳碎片。杰米在审讯室里提过,他给狼犬项圈改装过遥控电击装置,用的就是这种军用级零件……可FBI说,所有改装设备都在房车里缴获了。”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枯叶扑在脸上。沈新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擦过额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细小的血线,正缓缓渗出血珠。他没在意,只死死盯着砖窑深处那一片浓重的阴影。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可那错觉,却让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因为那阴影的轮廓,像极了一只蹲伏的、肋骨清晰可见的狼。“沈新!”丁雨薇突然低呼一声,指着砖窑西侧——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破陶片,表面用炭条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交叉着两道斜线,像一把断裂的剪刀。沈新浑身一僵。这个符号,他见过。在杰米·查理顿童年旧宅的阁楼地板缝隙里,在黄石公园某处岩壁的苔藓之下,在星谷牧场警察局档案室一本《北美大型犬种图鉴》的扉页空白处……所有地方,都只出现过一次,笔迹却惊人一致——不是杰米成年后的工整字迹,而是一种稚拙、扭曲、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儿童笔画。“双重人格……”丁雨薇声音发紧,“可杰米自己说,新人格已经吞噬了主人格。”“他说的是‘所’有案件都是新人格干的。”沈新慢慢吐出一口气,冷白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可如果……主人格根本没死呢?如果它只是躲起来了,像冬眠的蛇,在某个连杰米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静静等着……等一个能把它重新唤醒的信号?”他忽然想起审讯室玻璃后,利普斯问出那个问题时,杰米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狂喜的微光。想起天魁扑倒杰米时,那孩子喉咙里溢出的、不似人声的呜咽,像幼狼第一次尝试嚎叫。想起FBI报告里一句轻描淡写的备注:“杰米七岁前,曾连续三个月拒绝进食肉类,只喝牛奶,啃生胡萝卜。”生胡萝卜……沈新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山坡,冲回大屋。丁雨薇紧追不舍,靴子陷进泥泞里又拔出来,溅起冰冷的泥点。沈新一头撞进厨房,直奔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但最上层那只透明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根洗净的胡萝卜,每一根都被削去了两头,切得长短粗细完全一致,像某种仪式的祭品。他一把抓起一根,用力掰断。脆响在寂静的厨房里炸开。断口处,露出的不是橙红色的瓤,而是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的金属丝网,紧紧包裹着中心那点惨白的芯。丁雨薇倒吸一口冷气:“遥控器?”“不。”沈新盯着那截断胡萝卜,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是诱饵。杰米小时候,被父亲用胡萝卜当‘奖赏’,诱导他靠近狼犬……后来每次作案前,他都会在目标家附近,留下一根削好的胡萝卜。”他声音嘶哑,“可这次……是留给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沈新掏出来,屏幕显示“赵天星”。他接通,听筒里传来赵天星咋咋呼呼的声音:“喂!沈新!你在哪儿?我刚接到通知,安京那边紧急调令,让你立刻去一趟!说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是杰米·查理顿,在押送途中,于今早六点四十七分,在安京看守所隔离监室……自杀了。”沈新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厨房敞开的窗户,投向后院那棵歪脖榆树。树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孤零零的、削得整整齐齐的胡萝卜。晨光穿过稀疏的枯枝,恰好落在那根胡萝卜上,将它苍白的断口,映照得如同一枚冰冷的獠牙。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玻璃上急促地抓挠。沈新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手机,抬手抹去额角那道血线。血珠混着冷汗,滑过下颌,滴落在他沾着胡萝卜汁液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丁雨薇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绷得发白。她望着窗外那根胡萝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所以……我们刚才看到的脚印,不是杰米留下的。”沈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他留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院中——天魁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院中央,正仰起头,朝着那根胡萝卜的方向,无声地、缓缓地,咧开了嘴。露出两排森白、锋利、带着细微锯齿的犬齿。那齿缝间,还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橙红色的汁液。风更大了。远处,第一声春雷在云层深处滚过,沉闷,悠长,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