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殿内。李世民坐在床榻上，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长孙无垢坐在一旁的锦凳上，一身素雅的宫装。她手中拿着一柄素色的团扇，轻轻扇动着。“陛下，莫要太过烦心了。”长...李二脚步微顿，跨出太极宫朱雀门时，日头已斜，金辉泼洒在青砖御道上，映得他玄色襕袍下摆泛着冷硬光泽。他并未急着乘马回府，反在宫墙根下驻足片刻，仰头望了眼西沉的落日——那光晕边缘，竟隐隐透出一丝血色，似凝未凝，如将干涸的朱砂。他忽然记起昨夜翻检《贞观政要》残卷时，见到太史局旧档里一句批注：“贞观六年冬，日赤如血，主宗室倾颓，水患将起。”彼时只当是谶纬之说，一笑置之。可今日殿中李孝恭那一句“郇国公年八十七，一时昏聩”，却如一根锈钉，猝不及防楔进他太阳穴深处。八十七岁？魏州刺史？李二唇角微扯，笑意未达眼底。他记得清楚，去年冬至大朝，鸿胪寺呈上的藩属贡单里，赫然列着魏州所贡“温禾青盐三十斛、芦苇席百领、新锻铁犁铧二十具”——盐产自魏州南境漳水故道旁的咸池，芦苇长于清河两岸沼泽，铁犁则需以本地高炉所炼熟铁锻打。三者皆非老朽之人可亲督之物，更遑论一州政务繁冗，刑名钱谷、屯田水利、边防驿传，哪一桩不需耳聪目明、手腕强硬之辈坐镇？李孝协若真如李孝恭所言“年高昏聩”，早该被吏部考功司列为“疲软庸劣”，岂能稳坐刺史之位三年有余？他抬手按了按左袖内袋——那里贴身藏着一张折叠三叠的桑皮纸，是前日小理寺狱卒悄悄塞给他的。纸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展开后却是半幅工笔水纹图：一道蜿蜒河道横贯纸上，两岸标着“漳南”“曲周”“贵乡”等魏州属县名，河道中央，用极细朱砂点着七处断口，每处断口旁，均以蝇头小楷注着“水泥未敷”“夯土松散”“木桩腐朽”“石基空鼓”等字样。最末一行，墨迹稍深：“第七处，即决堤之口，桩基下垫以朽木，覆以新泥，伪作坚牢。”这图，出自魏州都水监一名老匠人之手。那人昨夜暴毙于狱中，尸身僵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朱砂碎屑——分明是临死前，用最后气力抠挖地面，蘸血混朱，在泥地上绘就此图，再由同牢囚徒撕下衣襟浸血拓印，趁狱卒换岗时塞入李二手中。李二指尖缓缓摩挲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目光却越过宫墙，投向东北方向。温禾，温禾……那名字像一枚裹着蜜糖的钩子，甜得发腻，钩尖却淬着寒铁。他迈步走向大理寺方向，靴底碾过几片枯槐叶，发出细微脆响。街市渐喧，胡商驼铃叮当，酒肆旗幡招展，行人衣袂翻飞间，尽是贞观六年长安的活色生香。可李二却觉得，这满城烟火气里，浮动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不是血腥，而是陈年淤泥被烈日暴晒后蒸腾出的腐味，混着铁锈与劣质桐油的气息，正从魏州方向，无声漫来。大理寺狱在皇城西南角，青砖高墙爬满枯藤，门楣悬着褪色的“明允”匾额。守门差役见是李二，忙不迭躬身让路，一面引路一面压低嗓子：“李寺丞，宗正卿他们……在丙字三号牢房。今早，大理寺少卿亲自来过，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连送饭的都得隔门递进去。”李二颔首，脚步未停。丙字三号牢房在最里端，甬道幽暗潮湿，壁上油灯摇曳，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条伺机而动的墨蛇。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还有一丝极淡的墨香——不是寻常松烟墨，而是掺了龙脑与冰片的上等徽墨，研磨时带着清冽药气。他推门而入。牢内并不阴冷，反而烧着一只小小铜炉，炉中炭火正旺，映得四壁砖石泛出暖红。宗正卿盘膝坐在蒲团上，素白襕衫纤尘不染，膝上摊着一卷《汉书·沟洫志》，左手执笔，右手正用小银匙，从一只青瓷罐里舀出琥珀色膏体，仔细涂抹在竹简边缘一处细微裂痕上。那膏体遇热微融，散发出雪松与陈年松脂混合的独特清香。听见动静，宗正卿头也未抬，只将银匙轻轻搁回瓷罐，声音清越如磬：“李寺丞来得巧。这卷《沟洫志》乃魏州孔庙藏本，去年水患后，我等游学士子赴魏州赈灾，从废墟里扒出来时，已被水浸透，竹简酥脆，字迹洇散。幸得孙思邈真人所授‘胶矾固色法’，才保下这半卷残篇。”李二目光扫过他身旁——两名同窗垂首侍立，一人捧着一叠湿漉漉的绢帛，另一人正用细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鳔胶，小心翼翼覆在另一卷竹简上。牢房角落，堆着数十个粗陶罐，罐身泥封未启，却分明透出浓重药香。“孙真人？”李二眉梢微挑。“正是。”宗正卿终于抬眸，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毫无被囚禁者的惶惧，反倒似古井映月，“真人前日遣弟子送来这些‘固简膏’与‘澄心胶’，说魏州水患虽平，然人心溃烂处，比河堤崩塌更难修补。此膏可固竹简，此胶可澄墨色……至于人心，”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李二双瞳，“却需寺丞大人亲手去固，亲手去澄。”李二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近，目光掠过那堆陶罐：“罐中所盛，可是魏州百姓所献‘谢恩膏’？”“正是。”宗正卿点头，伸手取过一只泥封罐，指尖轻叩罐壁，发出空洞回响，“此乃漳南县百姓所制。他们说，水退之后，地里长出一种野蓼草，茎叶揉碎，渗出紫红汁液，混以陈年米酒与蜂蜡，熬制成膏，涂于溃烂疮口，三日即敛。全县三百户，家家熬膏，罐罐皆满，托我们带回长安，献给陛下——谢天恩浩荡，救民于水火。”李二俯身，接过那罐沉甸甸的“谢恩膏”。泥封未启，可指尖触到罐底时，却觉异样——罐底内壁，并非光滑陶面，而是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凸小点。他不动声色，以拇指腹缓缓摩挲，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三点成列，六点成行，纵横交错，竟是一幅微缩星图！其中北辰方位，赫然凸起一颗硕大圆点，旁侧以极细刻线，勾勒出一道歪斜水道，直指星图边缘一处断裂缺口……这哪里是什么星图？分明是魏州漳水流域的暗渠分布图！那北辰凸点，正是魏州都水监衙署所在，而那歪斜水道，正是图纸上标注的“伪修七段”之一！李二呼吸微滞，抬眼看向宗正卿。后者正凝视着他手中陶罐，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李寺丞可知，为何魏州百姓不献稻米，不献绢帛，偏要献这疗疮的膏药？”不待李二回答，他已自顾自道：“因为溃烂的，从来不是他们的腿脚，而是他们的脊梁骨。水淹了田，冲垮了屋，可真正让他们站不直腰杆的，是看见刺史大人坐在新修的‘安澜亭’里，用百姓捐的修河钱，宴请那些卖假水泥的奸商；是听见官仓放粮时，量斗底下暗藏铅块，一斗米实则只有六升；是发现自家祖坟被掘，尸骨曝于荒野——只因那片坟地，恰在刺史大人新圈的‘官营盐场’地界之内。”牢中炭火“噼啪”轻爆一声，火星溅起，映得宗正卿眼中寒光凛冽：“李寺丞，您说，这膏药，该先涂在哪一处溃烂上？”李二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指甲沿着陶罐底部星图边缘，轻轻一刮。泥封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层薄薄蜂蜡。他指尖用力，蜡层应声而裂，露出蜡层之下，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桑皮纸——正是那张被火燎过的水纹图！只是此刻，七处断口旁，已添了新注：“第一处，桩基下垫朽木者，乃都水监丞赵琰；第二处，水泥掺沙者，乃工部主事柳慎；第三处……”每一处注文末尾，皆画着一枚小小的、墨色淋漓的“李”字印章。李二指尖悬停在第七处断口上方——那里，印章格外浓重，几乎要滴出血来。宗正卿的声音，如同古寺暮钟，悠悠响起：“李寺丞，您不必去温禾了。”李二倏然抬眸。“因为温禾的真相，”宗正卿缓缓起身，素白襕衫拂过铜炉，带起一阵微暖的松脂香，“早已随那七根朽木、七袋掺沙水泥、七具被掘坟茔，一起，运进了长安。”他指向牢房角落那堆陶罐：“每一罐膏药里，都裹着一块魏州河床下的淤泥。泥中，埋着被毁的契约、被焚的账册残片、被割断的铁链镣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七枚刻着‘郇国公印’的青铜符节。”李二瞳孔骤然收缩。“魏州水利工程，表面由工部督办，实则由郇国公府私设‘河务司’操办。所有钱款，皆经此司中转。所谓‘奸商蒙蔽’，不过是李孝协将七家盐铁商贾的铺子，尽数买下，挂其名，行其事。每修一段河堤，便克扣三成钱粮，以朽木代桩，以沙土混泥……而那七枚符节，”宗正卿声音陡然转冷，“便是他调拨钱粮、征发民夫、封锁消息的凭据。如今，它们就在这些膏药罐底的淤泥里，等着，被寺丞大人亲手掘出来。”炭火又是一爆，火星纷飞如血。李二缓缓直起身，将手中陶罐放回原处。罐底与青砖相碰，发出沉闷一声响。他整了整袖口，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宗正卿，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午时，我会带人来提审你们。”“哦？”宗正卿笑意加深。“罪名，”李二头也未回，只将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就定为——擅闯宫禁，私藏禁物，意图……构陷宗室。”牢中寂静如死。片刻后，宗正卿朗声大笑，笑声清越，竟震得铜炉炭火都微微跳动：“好！好一个构陷宗室！李寺丞果然……不愧是陛下亲点的大理寺丞！”李二不再言语，推门而出。门外夕照如血，将他身影长长拖在地上，仿佛一道尚未干涸的、深不见底的裂痕。他走得极慢，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拐过廊角，身影彻底隐没于暮色之中。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正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缕殷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砖缝隙里，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尽，不留丝毫痕迹。同一时刻，太极宫立政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报。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密报末尾，朱砂批注力透纸背：“查实，魏州河务司账册七本，俱在郇国公府西跨院地窖。窖中另存朽木桩七根，每根桩内，嵌有工部火漆印信一枚。”李世民枯坐良久，忽而抬手，将密报投入烛火。火舌贪婪舔舐纸页，橘红光芒映亮他眼中一片寒潭。火焰跳跃着，吞噬着“郇国公府”、“朽木桩”、“火漆印信”等字样，最终，只余下一小撮灰烬，在案上袅袅盘旋，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的蝶。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流泻人间。可谁也不知，这煌煌灯火之下，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睁开，凝望着同一个方向——温禾。风，正从魏州方向吹来，带着漳水淤泥的腥气，带着未干的血气，带着七根朽木桩断裂时发出的、沉闷而绝望的呻吟。它掠过宫墙，掠过朱雀大街，掠过李二方才踏过的青砖，最终，悄然停驻在立政殿敞开的窗棂上，轻轻晃动着那盏将熄未熄的宫灯。灯焰剧烈摇曳，光影幢幢，仿佛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在火光里一闪而逝。又或者，那根本不是脸。而是七根深埋地下的、腐朽的木桩，在黑暗中，无声地，缓缓睁开了它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