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新主人(中)
“萨拉丁苏丹,”阿迪勒不得不说话了,“沙漠之中的鲜花,河流之中的金子,大海里的珍珠,它们为何那样的受人喜爱呢?不正是因为它们除了真主赐予的美好之外,还格外罕有吗?若不是他的罕有,那位基督徒的骑...瓦安重重砸在冻土上,后脑勺撞出沉闷一声,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如潮水涨落。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剑,却只摸到冰冷的链甲环扣——那把镶着铜钉的弯刃还挂在马鞍旁,随战马翻滚一起甩进了枯草堆里。他想撑起身子,左手刚撑到半空,右腿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骨头像是被两股巨力硬生生拧断了。他嘶地抽气,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沫混着唾液喷在面前的灰土上。“老爷!老爷!”扈从们七手八脚围上来,有人扯开他的护膝皮带,有人掰他小腿试图复位,瓦安却猛地抓住最近那人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别动……别碰……”他咬着牙,眼球暴凸,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曲跳动,“箭……不是箭……是绳……是绊马索!”话音未落,第二声“嘣”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就在他们左侧三步开外的橡树根部。一根浸油的麻绳骤然绷直,横扫而出,正中一名正欲拔剑的骑士胯下战马的颈项。那马仰天长嘶,前蹄腾空,后腿却被绳子死死勒住,一个趔趄栽倒,马背上的骑士被掀飞出去,头盔磕在一块尖石上,登时脑浆迸裂,白的红的溅了满地。寂静。只有火堆噼啪爆裂的声响,还有远处几声惊惶的鸟叫。瓦安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见了风里飘来的细微动静——不是脚步,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是皮革摩擦的窸窣,是弩机上弦时金属卡榫咬合的“咔哒”一声。不止一处,是四面八方。他忽然想起祖父讲过的故事:当年十字军攻陷埃德萨,城破前夜,守军在城墙根埋下铁蒺藜,在塔楼暗格里藏了三十七具强弩,箭簇淬毒,专射马眼。那时他笑说老朽昏聩,哪有敌人不备马蹄反备人眼的道理?如今他趴在这片祖上传下的土地上,才真正尝到了“备人眼者死于人眼,备马蹄者亡于马蹄”的滋味。“散开!结盾阵!”他嘶吼,声音却哑得像砂纸磨铁。没人应他。两个扈从正跪在死去骑士身边翻找钱袋,另一个则抱着自己被削掉半截手指的手腕哀嚎。瓦安猛地抬头,看见自己的亲信侍从长正牵着一匹没配鞍鞯的骡子往林子深处退——那骡子背上竟驮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的分明是他今晨才清点过的三十枚第纳尔银币。瓦安喉头一哽,几乎呕出血来。就在这当口,第三声“嘣”响了。不是来自地面,而是自上而下。一根裹着沥青的木桩从高处松脱,坠落时带起呼啸风声,不偏不倚砸在火堆中央。火星轰然炸开,黑烟腾起数丈高,浓得呛人落泪。烟雾里,几道黑影猫腰掠过,快得如同鬼魅。瓦安只瞥见其中一人左臂缠着褪色的蓝布条,右手拎着把锯齿状的短斧——那斧刃他认得,是他去年砍价买下的,原打算赐给新收的猎犬驯养师。“蓝布条……是守林人。”他喃喃道,牙齿咯咯打颤。不是“那个”守林人。是“那些”守林人。他忽然记起,这林子北坡有七处旧炭窑,东岭有三座废弃哨塔,南面溪谷底下还埋着一条百年古道——那是他祖父为防突厥人偷袭修的暗道,入口用苔藓和腐叶盖得严严实实,连他这个继承人都只听闻,从未踏足。可此刻,他分明听见炭窑方向传来闷响,像铁锤敲击空心树干;哨塔顶上闪过一道反光,是匕首映着月光;而溪谷深处,水声忽然变得滞涩,仿佛有人正涉水而行,故意搅浑整条溪流。“你们早知道……你们一直知道……”他喘着粗气,脖颈青筋暴起,“朝圣者……那个朝圣者……他根本没走远!”话音未落,一支箭“夺”地钉入他身侧泥土,尾羽犹自震颤。箭杆上用炭条潦草写着四个字:**盐、油、斧、路**。正是他窑洞墙上挂斧头的位置,正是守林人瓦罐里存的四样东西,正是那日他派骑士焚屋时,火堆旁残存的四件物事——盐粒混在灰烬里泛白,油脂滴在焦木上凝成黑斑,斧刃碎片嵌在门框裂痕中,而通往密林的小径,至今还留着他自己靴底碾碎的蕨类茎秆。瓦安浑身发冷。这不是伏击。这是清算。他忽然明白了朝圣者为何要拍他脊背——不是施恩,是探骨。那单薄皮肉下藏着的,不是穷苦人的怯懦,是野狗啃食腐肉时磨出的獠牙;那瓦罐里的陈年油脂不是活命粮,是引火的引信;那两块干肉不是干粮,是诱饵;那几块酸臭黑面包……是祭品。因为此刻,他听见了歌声。不是吟游诗人的竖琴调,是守林人妻子唱给孩子的摇篮曲。调子走音,歌词破碎,却像钩子一样钻进耳朵:“……爷爷的斧头劈开冬雪,爸爸的盐粒腌住夏天……哥哥的油灯照见狼眼,妹妹的面包喂饱乌鸦……”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有时在树冠,有时在地底,有时竟似从他耳道里直接响起。几个扈从捂住耳朵尖叫,一个年轻侍从突然抽出匕首,朝着虚空猛刺三下,然后转身割开了自己喉咙。瓦安盯着地上那支箭,终于看清箭杆底部刻着极小的十字纹——不是拉丁十字,是亚美尼亚式十字,顶端分叉如羊角,两侧横枝末端蜷曲如藤蔓。这纹样他见过,在塞浦路斯商人运来的波斯铜镜背面,在亚拉萨路税官印章的边框上,在梅尔辛新铸的银币边缘……所有这些地方,都曾被他嗤之以鼻:“蛮族的鬼画符,连十字架都立不正。”可现在,这“立不正”的十字,正钉在他膝盖骨上方三寸,离大动脉仅差半指。“你骗我……”他对着空气嘶吼,唾沫星子喷在箭杆上,“你说你只是个仆从!你说你主人在塞萨尔!你说你不敢得罪大主教的信使!”“我说的是真话。”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瓦安猛地抬头。朝圣者坐在一根横斜的橡树枝上,双脚悬空晃荡,黑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捏着半块黑面包——正是守林人瓦罐里的那种,表皮龟裂,散发着陈年酵母与霉菌混合的酸气。他低头看着瓦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我主人确实在塞萨尔。”朝圣者轻声道,“但‘主人’这个词,从来不是指某个人。”他掰开面包,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瓤:“你看,这面包里有麦麸、酵母、盐、水,还有一点点灰——是烤炉里落下的。它看起来脏,吃起来酸,可若没有这些,它就是一团死面。你祖父建城堡,用的不只是石头,还有农奴的血、工匠的汗、税吏的算盘珠子、还有你父亲套上皮甲时,靴子里硌脚的碎石子。你管这叫‘秩序’,可秩序若是只让石头垒得更高,让皮甲擦得更亮,让税吏的笔尖更尖,那它早该塌了。”瓦安想骂,喉咙却像被那酸面包堵住了。朝圣者跳下树枝,靴子踩在瓦安摊开的手背上,毫不费力地碾了碾。他俯身,从瓦安腰间解下那只皮囊——里面除了银币,还有一小包罂粟籽、一枚生锈的铁戒指、半截蜡烛头。“你数过吗?”他问,“你领地上有多少双能劈柴的手?多少张能嚼黑面包的嘴?多少双能在夜里睁着眼睛走路的脚?”不等回答,他抓起一把罂粟籽撒向火堆。火星腾起,青烟缭绕,烟雾里浮现出模糊人影:一个驼背老人拄着拐杖经过炭窑,影子被拉长投在窑壁上,竟与墙上残留的斧头印记重叠;一个瘸腿少年蹲在溪边洗盐罐,水波晃动,倒影里却映出七个并肩而立的剪影;最后,烟雾聚拢成一座微缩的城堡,主堡塔尖突然崩塌,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树根——那些根须盘错缠绕,深深扎进地底,每一条都裹着泥土,每一寸都渗着暗红。“你烧了我的窑洞。”朝圣者直起身,“可火苗往上蹿,根须往下钻。你砍断一棵树,十棵新芽从灰里拱出来。你杀一个守林人,整个林子都会记住你的刀锋怎么挥。”他将那半块面包塞进瓦安嘴里。瓦安本能地咀嚼,酸腐味瞬间冲垮味蕾,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朝圣者却捏住他下巴,拇指用力抵住下颌骨:“咽下去。这是你祖父磨坊里最后一袋麦子磨的粉,是你父亲套皮甲那天早上吃的早餐,是你母亲扑向马蹄前,偷偷塞进你袖口的最后一块干粮。它不干净,但它活过。”瓦安涕泪横流,喉咙痉挛着吞咽。就在此时,林中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不是骑士的马蹄,是赤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起初稀疏,继而密集,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火光摇曳中,人影从四面八方浮现:有缺耳的老妇人,怀里抱着陶罐;有独眼的少年,肩扛锈蚀的耙子;有断指的妇人,腰间缠着沾泥的绳索;还有更多更多,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脚踝沾着溪水与泥浆,手里没拿刀剑,只握着斧头、盐罐、油壶、黑面包、甚至是一把枯萎的橄榄枝。他们围着火堆站定,沉默如石。朝圣者退后一步,将瓦安推向前。“现在,”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声响,“轮到你回答问题了。”瓦安颤抖着抬起头,视线越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望向人群最前方——那里站着守林人。他不再是匍匐在地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左臂缠着与先前刺客同款的蓝布条,右手握着一把崭新的斧头,斧刃映着火光,寒芒凛冽。他身后,妻子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正仰头望着城堡方向,眼睛亮得惊人。“你祖父说这座城堡值一百年。”守林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可一百年里,城堡换了七任主人,磨坊塌了三次,炭窑烧毁五座,溪水改道七回。你问我为什么敢站在这里?”他举起斧头,斧刃缓缓转向瓦安:“因为斧头劈开木头时,木头不会问斧头姓甚名谁。它只记得疼,也记得裂开后,光是怎么照进来的。”瓦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朝圣者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是墨迹未干的契约——没有印章,没有公证人,只有一百零七个歪斜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按着一枚指印,有血红的,有泥灰的,有炭黑的,还有新鲜的、带着体温的暗红。最顶端,是守林人的名字,下面紧跟着他妻子、孩子、岳父、堂兄……所有曾被嘲笑为“瘦狗”的血脉。“亚拉萨路的摄政签了它。”朝圣者将羊皮纸递到瓦安眼前,“从今往后,这片林子、溪谷、炭窑、古道,连同你城堡地基下埋着的十三具无名尸骸,都归他们所有。你不是失去领地,瓦安。你是终于看清了,自己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它。”瓦安盯着那卷羊皮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抽搐,咳出的血沫里,竟混着几粒未消化的罂粟籽。朝圣者俯身,替他抹去嘴角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圣像上的灰尘:“回去吧。把你的链甲、银币、熊皮氅都留下。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派人送一套新衣服、一柄新斧头、一袋新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个攥着黑面包的孩子。“……一罐新油。”火堆渐弱,灰烬里余温尚存。瓦安被人搀扶着踉跄离去时,听见身后响起第一声斧响。不是劈砍骨头,是劈开朽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无比坚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