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阵仗，南宫天凤紧紧皱眉，他很不理解。不理解对方如果知道自己要来，那自然该明白自己的所求，不应该据城而守吗？出城野战图啥呢？更不理解对方如果明知道是自己要来，就这点兵力不应该倚...辰时三刻，天光初透，渊皇城南门万胜门外的红毯已染上微曦的淡金。风自北来，卷起细尘，拂过右相大渊宽大的紫袍袖角，也掠过孟夫子素白麻衫的衣襟。两人并立于道左，身后是通漠院主事、国子监祭酒、太学博士、四书院山长，连同十数位布衣儒士——皆未着朝服，只穿深衣素履，束发以竹簪，腰悬旧剑或青囊，神情肃穆如临社稷之祀。马车尚未至，空气却已凝滞。不是因人多，而是因静。那静不是无声，而是万籁屏息之后的沉坠。连檐角铜铃都似被冻住，悬而未响。一匹瘦马在远处嘶鸣，声音刚起便被吞没，仿佛撞进一口深井，连回音都不曾泛起。孟夫子忽然抬手，指尖微微一颤，不是因冷，而是因感知——他听见了。不是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不是骏马踏蹄的节奏，更非随从呵斥的余响。他听见的，是一阵极轻、极稳、极匀的呼吸声，隔着三里路，穿过晨雾与风尘，如钟磬余韵，徐徐而来。“来了。”他低声道。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官道尽头浮出。不是华盖重车，不是羽旄仪仗，而是一辆漆色斑驳的旧马车，车辕微斜，轮毂有裂痕，车帘半卷，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靛蓝布面。驾车者是个虬髯汉子，肩宽背厚，腰间斜插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黑布，刃口隐有暗红血锈。他目不斜视，只盯前方，缰绳垂落如垂死之蛇，却稳得惊人。车后并无扈从，唯两骑缀尾：一人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眉宇间不见风尘，唯有山岳将倾般的沉静；另一人玄衣如墨，面容清癯，鬓角霜色浓重，目光扫过人群时，竟令人脊背生寒，恍若被冰锥刺穿皮肉，直抵骨髓。大渊下意识整了整冠带，喉结微动，却未开口。孟夫子却已向前迈了半步，袍袖微扬，如松枝承雪，不折不坠。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只手。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与药渣。它搭在车辕上，稳如磐石，纹丝不动。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挪出。老人身形清癯，高不过六尺，衣衫宽大，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束一条褪色靛青布带，脚下一双麻履，鞋尖磨损见底。他未戴冠，仅以木簪绾发，发色雪白如霜，却根根分明，不见半分颓态。最慑人的，是他双眼——瞳仁极黑，亮得骇人，仿佛盛着两簇不灭幽火，照得周遭众人一时不敢直视。他下了车，未扶任何人，未看任何人，只仰首望天。天边云层正裂开一道缝隙，一线金光刺破灰霭，直落他眉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幽火未熄，反添三分灼烈。“严霞英。”孟夫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响，震得近旁几位山长衣袂微颤，“久仰。”老人转过头，目光落于孟夫子面上，又缓缓移向大渊，最后扫过诸儒士，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笑意：“孟夫子？大渊相公？还有……”他视线在几位山长脸上略作停顿，“青阳书院王山长，白鹭洲李山长，太和山陈博士……诸君安好。”语声清越，并无老迈之气，倒似春涧击石，泠然入耳。众人无不心头一震——此等人物，竟将渊皇城中十余位名儒姓名、字号、所执书院尽数记熟，且一字不差！更奇的是，他语气平和，毫无倨傲，可那份信手拈来的笃定，却比任何睥睨都更教人胆寒。大渊忙躬身，深深一揖：“夫子亲临，小渊幸甚！陛下本欲亲迎，奈何政务羁身，特命臣等恭候于此，以彰我朝崇文重道之心。”严霞英颔首，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远处宫阙飞檐：“陛下圣明，体察民瘼，修文偃武，实乃天下苍生之福。老朽一介腐儒，何德何能，敢劳诸公如此？”他说话时，拓跋已悄然上前，从车中取出一只竹箧，打开，内里并非珍宝，只是一叠黄纸、几支秃笔、半块松烟墨、一方残砚，另有一册薄薄线装书，封皮题《寒江钓叟集》，字迹苍劲如铁画银钩。孟夫子目光一凝：“此……可是夫子手稿？”“正是。”严霞英接过竹箧，手指抚过书页边缘，“此乃老朽三十年前，在南朝寒江畔结庐而居时所录。当时渔火映雪，呵手成霜，写至‘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句，墨冻笔滞，竟以血代墨，续完末章。”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后来北境烽火起，寒江为兵戈所断，此集亦散佚大半。今日携来，非为炫技，唯愿借小渊一方净土，重理旧稿，补全遗篇。”众人闻言，默然良久。寒江钓叟……那是三十年前南朝最负盛名的隐逸诗宗，其诗清绝孤高，素为士林所仰。可此人早已于二十年前病逝于南朝太医院，尸骨埋于终南山阴。眼前这位，若真是严霞英，岂非已逾百岁？可看他步履、神态、气色，纵非壮年，亦绝非垂死之躯！大渊强抑心惊，忙引路：“夫子请登车，宫中已备妥车驾。”严霞英却摆了摆手：“不必。老朽步行入城，一则洗尘，二则观民。”他竟要步行！大渊急道：“夫子旅途劳顿，宫中距此尚有五里，日头渐盛……”“无妨。”严霞英抬步向前，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竟似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之重，“读书人行路，当观四时之变，察市井之息，听商旅之言，闻犬豕之鸣。若坐于锦帷之内，只见朱雀门高，不见坊间巷窄，何谈布道？”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耳鼓。孟夫子神色微动，忽而长叹一声：“夫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我辈拘泥礼法，反失本心矣！”他竟当众自省！大渊亦是一怔，随即肃然，侧身让出道路：“既是如此，臣等愿随夫子缓步而行，听夫子教诲。”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却无仪仗，无鼓乐，唯严霞英一袭旧衫当先，拓跋持竹箧紧随其后，孟夫子、大渊落后半步，其余儒士、山长默默缀于队尾，如雁阵衔芦，肃穆无声。沿途百姓早已闻讯围拢，却无人喧哗，只远远驻足，踮脚张望。有卖炊饼的老妪停下揉面的手，有挑水的汉子搁下扁担，有顽童被母亲捂住嘴巴，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这自天外而来的文曲星。行至西市口，一辆骡车横在道中，车夫与摊主正争执不休。摊主是个瘸腿老汉，摊上摆着几把竹编小凳，车夫嫌他挡路，挥鞭欲抽。鞭梢未落，严霞英已停步。他未言语，只静静看着那老汉手中竹凳。老汉慌忙跪倒：“小人该死！冲撞了贵人！”严霞英俯身，拾起一把竹凳，手指摩挲凳面竹节，又掂了掂分量，忽然问：“此凳，一斤竹料，工钱几何？”老汉愣住，嗫嚅道：“回……回大人，三文。”“三文？”严霞英抬眼，目光如电，“你手背皲裂，指节变形，一日编凳十把，所得不过三十文。扣除柴米油盐，尚余几文？”老汉浑身一抖，泪如雨下：“回……回大人，余……余不得三文……”严霞英将竹凳轻轻放回摊上，转身对大渊道：“相公可知，西市竹凳，去年官府定价，乃四文一把。”大渊额角沁汗：“这……这……”“价涨一文，百姓日耗多一文，百日即多百文，千日即多千文。”严霞英声音平静，却如寒流席卷，“小渊律令，市易司不得擅提物价，违者杖八十。此令，可还有效？”大渊面色煞白，扑通跪倒：“臣……臣失察！”严霞英未再看他，只对老汉道：“明日此时，你持此凳，去市易司衙门，领罚金三十文。若有人阻拦，持此物为证。”他解下腰间木簪，递过去。老汉双手颤抖接过，那木簪入手温润，竟似蕴着暖意。队伍继续前行，无人再言。西市喧闹声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行至朱雀门下，守门校尉见状，忙欲跪拜。严霞英却抬手止住：“军士守门，职责所在，不必虚礼。老朽只问一事——昨夜三更，东市酒肆失火，救火者几人？伤者几人？”校尉一怔，如实答：“禀夫子，救火者三十七人，皆为禁军，伤者……伤者五人，其中二人重伤。”严霞英点头：“禁军俸禄，月给多少？”“粮三石，钱五百文。”“五人重伤，汤药、养伤，月耗几何？”“这……这……”校尉额头冒汗，“约……约需两千文……”“两千文，等于四名禁军一月俸禄。”严霞英目光扫过城楼，“小渊军律，伤卒抚恤，由户部专拨，不得克扣。可有此事？”校尉噗通跪倒：“有……有！”严霞英不再言语，迈步登阶。朱雀门巍峨高耸，他瘦削身影映在斑驳砖墙上，竟如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压得整座宫城为之低伏。入宫之后，渊皇降阶相迎，礼数之隆，前所未有。宴设紫宸殿偏殿，席间无丝竹，唯设古琴一架，由太乐署乐正抚奏《鹿鸣》。严霞英未坐上首，只择东席末位，举箸甚少，多饮清茶。渊皇谈及文教，他偶作点评，言简意赅，却字字如金，令满殿词臣汗颜。午宴将尽，呼延文才忽起身，捧一卷纸稿，朗声道：“夫子，晚宴之上，有位小梁俊杰所作《正气歌》，气势磅礴，令人心折。今敢请夫子品评，以正天下视听！”满殿寂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严霞英——这诗，正是齐政所作，如今已传遍渊皇城大街小巷，人人诵读，视为神迹。可此刻，它被摆在了天下文宗面前，是褒是贬，一言可定乾坤！严霞英接过纸稿，目光缓缓扫过第一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茶盏中水面漾开细密涟漪。他竟识得此诗！可他不该识得！此诗昨夜方出，未曾刊印，更未流传南朝！他垂眸，目光如刀，逐字剖开纸页，读至“时穷节见，一一垂丹青”，手指猛地攥紧纸角，指节泛白。读至“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直至末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忽然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幽火熊熊燃烧，竟似要焚尽世间一切虚妄！他久久不语。殿内呼吸声可闻。渊皇亦屏息，指尖叩击案几，一下，两下，三下……如战鼓催魂。终于，严霞英缓缓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呼延文才：“此诗……何人所作？”呼延文才躬身：“回夫子，乃小梁镇海侯齐政，在昨日宫宴之上，当庭所吟。”“齐政？”严霞英咀嚼此名，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一丝难以抑制的震颤，“可是……可是当年率三千轻骑，破王范八万铁骑于黑水原，斩其主帅耶律洪烈，夺其狼纛者？”呼延文才愕然：“正是！”严霞英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鹰振翅！他几步抢至殿中，竟不顾君前失仪，对着北方——南朝方向——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老朽严霞英，代南朝千万黎庶，谢齐侯活命之恩！”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黑水原一役，王范屠戮我南朝边民十万，齐侯横空出世，一战解围，保我南疆三千里河山不失！此等功业，岂止于诗？此等胸襟，岂止于文？！”满殿哗然！谁也不曾想到，天下文宗，竟会对一个敌国将领行此大礼！渊皇脸色阴晴不定，手指紧紧扣住龙椅扶手。孟夫子却似早有所料，眼中精光一闪，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枚温润玉珏。严霞英直起身，拭去眼角湿润，转向渊皇，声音已恢复清越：“陛下，此诗非为炫技，实为立心！‘正气’二字，非关南北，不分胡汉，乃天地至理，万古纲常！齐侯此诗，字字皆血，句句含悲，非为颂己，实为悯世！老朽斗胆，请陛下颁旨——此诗，当勒石太学，永为学子必诵之章！”渊皇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颔首：“准。”严霞英又转向呼延文才，目光如炬：“呼延大人，你既奉命编修国史，当秉笔直书！齐侯此诗，当列《文苑传》之首，与屈子《离骚》、杜甫《北征》并列！若有歪曲，老朽虽死，亦当化厉鬼索尔性命！”呼延文才浑身一颤，扑通跪倒：“下……下臣遵命！”严霞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殿门。行至门槛，他忽然驻足，未回头，只淡淡道：“诸君可知，老朽此来小渊，为何不携弟子，不带侍从，唯携此《寒江钓叟集》残稿？”无人应答。他轻笑一声，声音飘渺如烟：“因老朽此生，唯待一人，可配得上‘正气’二字。今，吾见之矣。”言罢，拂袖而去。紫宸殿内，死寂如墓。渊皇盯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良久，忽而冷笑：“好一个严霞英……好一个齐政……”他抓起案头齐政文集，狠狠掷于地上！书页纷飞，一张纸片飘落御阶——正是齐政手抄《正气歌》的墨迹，字字如刀，力透纸背。渊皇俯身，拾起，指尖抚过“留取丹心照汗青”七字，指甲深深掐入纸中，渗出血丝。“丹心……”他喃喃，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朕倒要看看，这颗心，究竟有多红，又能照多久……”此时，齐政府邸。齐侯澄正坐在书房，面前摊开一幅舆图。图上，渊皇城、万胜门、朱雀门、紫宸殿，皆以朱砂点出。他指尖停在万胜门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移向紫宸殿，最后，重重按在一处空白之地——那是皇宫西侧，一片未标注的灰色区域。他低声自语：“万胜门迎客，朱雀门示威，紫宸殿论道……可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庙堂之上。”窗外，一只青灰色鸽子掠过屋檐，翅尖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齐侯澄抬眼，目光如电，穿透窗棂，追着那抹灰影，直至消失于天际。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孟夫子，您老说……鱼，什么时候最肯吃东西？”他拿起桌上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飞，叮当落地，正面朝上。齐侯澄俯身拾起，指腹摩挲钱面“开元通宝”四字，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不是……当饵，已经撒下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