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指尖的双鱼玉佩突然发烫,烫得她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汗混着玉上的潮气,在锦帕上洇出片深色的痕。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拍窗,像极了洪武三年那个雪夜——她刚被抬进东宫,朱元璋掀了她的盖头,指尖碰着她耳坠时,也是这样带着雪粒的凉。
“皇祖母。”朱允炆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带着点怯,“父皇让我来问,晚膳用不用加道清蒸鲈鱼。”
李萱松开手,玉佩的温度渐渐褪成温凉,她把锦帕叠成小方块,压在玉下:“加。”指尖划过玉面的纹路,那里还留着昨日朱元璋掐出的红痕——他昨夜攥着她的手腕问“玉佩呢”,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朱允炆刚要转身,又被她叫住。“等等。”李萱从妆匣里挑了支银簪,簪头镶着粒珍珠,是常遇春生前给女儿常氏陪嫁的物件,“把这个给你父皇。”她掂了掂簪子,珍珠在烛火下滚出层柔光,“告诉他,本宫找着了。”
朱允炆捏着簪子跑出去时,李萱听见他撞在廊柱上的闷响,跟着是朱元璋低低的笑。她对着铜镜抿了抿唇,镜里的人鬓角还沾着点霜,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这具身子快三十了,却总被朱元璋当小姑娘似的哄——前儿她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糖糕,今早膳房就摆了满桌,甜得她牙酸。
暖阁门被推开时带进股寒气,朱元璋身上的雪粒落在青砖上,化成小小的水洼。他解披风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玉佩,突然伸手将李萱拽进怀里。
“又藏什么?”他的胡茬蹭着她的颈窝,带着雪的凉,“昨儿搜你袖袋,摸见这玉硌得慌。”
李萱挣了挣,被他箍得更紧。玉佩从领口滑出来,垂在两人中间,玉面的裂纹在烛火下像道没长好的伤口。“常氏的陪嫁,你也抢?”她屈肘撞他腰侧,却被他伸手按住后颈,强迫着仰起头。
朱元璋的吻落下来时,带着股鲈鱼的腥气——想来是刚从御膳房过来。李萱闭着眼,感觉他指尖顺着玉佩的绳线往下滑,捏住她的手腕往案几那边带。锦帕从玉上滑落,露出玉佩背面新添的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元”字。
“这字丑得很。”李萱偏头躲开他的吻,指尖刮过那刻痕,“比雄英三岁画的狗还丑。”
朱元璋低笑出声,热气喷在她耳廓:“那让允炆给你重刻。”他突然松手,李萱踉跄着撞在案几上,后腰磕着硬物,疼得倒抽气——是他藏在案下的剑匣,皮质的匣面还留着她的指甲印,是上月她气极了挠的。
“马皇后今儿递牌子,说要见你。”李萱揉着后腰转身,看见朱元璋正往炉里添炭,火星子溅在他靴面上,他浑不在意,“她说常氏的牌位该入太庙了。”
朱元璋添炭的手顿了顿,炭块砸在火上,发出“噼啪”的响。“她倒会挑时候。”他声音沉了沉,“昨儿淮西那帮老东西刚递了折子,说要给朱允炆请封皇太孙。”
李萱抓起玉佩往他面前递:“那这个呢?”玉面的裂纹正对着他的眼,“当年常遇春把女儿嫁给我时,说这玉能验真心——裂了,就是缘尽了。”
朱元璋的手指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玉佩在两人之间晃悠,裂纹里的血珠(是前儿她划破指尖蹭上的)顺着玉面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像极了那年常氏难产时,他抱着血布冲进产房的样子。
“皇祖母!”朱允炆又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锦盒,“马皇后娘娘让呈的,说是常家送来的族谱。”
锦盒打开时,李萱看见族谱上“常氏”二字被圈了红,旁边添了行小字:“洪武十年冬,薨。”她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朱元璋合上盒盖。“小孩子家别乱看。”他把锦盒往身后藏,却没注意到盒底掉出张纸条,被朱允炆捡了去。
“这是什么?”朱允炆举着纸条,上面是马皇后的字迹:“朱雄英之死,非意外。”
李萱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她记得洪武八年那个雨夜,常氏抱着发烧的朱雄英冲进太医房,朱元璋正陪着马皇后在偏殿祈福,是她守在产房外,听着常氏哭到嗓子哑——那孩子最终没熬过三更。
“一派胡言!”朱元璋劈手抢过纸条撕碎,纸屑落在炭炉里,蜷成黑蝴蝶的形状。他转身时带倒了案几上的烛台,蜡油溅在李萱手背上,她没躲,反而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年为什么不在?”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拽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伤疤还在,是当年救常氏时被刺客划的,深可见骨。“我在。”他声音发颤,“我守在殿外,听见雄英最后喊了声‘皇祖父’。”
李萱猛地抽回手,玉佩在掌心硌出红痕。她想起常氏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雄英房里的药渣,有问题”,当时她只当是产后胡话。
“朱允炆,”李萱突然看向缩在门边的孙子,“你娘生前,是不是总往马皇后宫里跑?”
朱允炆咬着唇点头,手指抠着门框:“娘说……说皇祖母偏心,只疼哥哥。”
炭火“噼啪”爆了声,李萱突然笑了。她抓起玉佩往地上摔,玉碎的脆响里,她看见朱元璋瞳孔骤缩。“洪武八年那个雨夜,”她一字一顿,盯着他手背上的血珠,“你在马皇后宫里,对不对?”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碎玉。他的指尖被玉茬划破,血珠滴在碎玉上,和她之前蹭上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常氏的牌位,入太庙。”李萱转身从妆匣里抽出另支簪子,这支没有珍珠,只有个小小的“春”字,是常遇春当年刻的,“明天我陪马皇后去。”
朱元璋突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间全是雪的凉。“萱儿,”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当年雄英没了,你三天没理我,常氏的牌位入太庙那天,你也是这样,背对着我坐了整夜。”
李萱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像在数算什么。“不一样了。”她拿起块最大的碎玉,对着光看,“当年我以为是天谴,现在才知道,是人祸。”
朱允炆突然“呀”了声,从锦盒夹层里抽出张药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吕氏的:“这是我娘藏的,她说皇祖母要是哪日想通了,就把这个给您。”
药方上的药材李萱认得——全是催产的猛药,落款日期正是朱雄英夭折那天。而在药方边缘,有个极淡的指印,沾着点胭脂,是马皇后常用的那款。
“你看。”李萱把碎玉和药方推到朱元璋面前,烛火在她眼里跳得厉害,“这玉裂了,不是缘尽,是有人想让它裂。”
朱元璋抓起药方,指节捏得发白。他突然掀翻案几,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混着碎玉,像铺了层雪。“来人!”他吼出声,震得窗棂都在抖,“把马皇后宫里的人,全给朕叫来!”
李萱看着他暴怒的背影,慢慢蹲下身捡碎玉。指尖被玉茬划破,血珠滴在“元”字的刻痕上,竟诡异地融了进去。她想起常遇春生前说的话:“这玉认主,谁害了它护着的人,它就咬谁。”
朱允炆蹲在她身边,帮着捡碎片,小手被划破了也不哭,只是看着她笑:“皇祖母,这玉还能拼起来吗?”
“能。”李萱把碎片拢到一起,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拼好了,咱们给它镶层金。”就像当年常氏难产,朱元璋把自己的血混进药里喂她,说“这样,你就带着我的命活下去”。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马皇后宫里的人被押来时,脚步声踩在雪上,像敲在人心上的鼓。李萱坐在窗边,看着朱元璋审讯,看着他把药方拍在马皇后面前,看着她脸色煞白地辩解。
她手里的碎玉渐渐拼成了大半,只差最中间的那块——也就是刻着“元”字的地方。这时,朱元璋突然转身,从怀里掏出块玉,正是那缺失的一角,上面还沾着他新鲜的血。
“找到了。”他走过来,把玉角放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在马皇后的梳妆匣里。”
李萱把玉角拼上去,裂缝严丝合缝。她抬头时,看见朱元璋眼里的红血丝,像那年他抱着常氏的尸身,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样子。
“入太庙吧。”李萱站起身,玉在掌心温凉,“常氏该回家了。”
朱元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是枚虎符,一半刻着“朱”,一半刻着“李”。“这是当年我跟常遇春换的,”他声音低哑,“他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凭这个调他的兵。”
李萱握着虎符笑了。雪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玉上,裂缝里的血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朱雄英小时候,总爱攥在手里的那颗红玛瑙。
暖阁的炭火烧到了天明,李萱看着窗外的雪停了,看着朱元璋把马皇后送进了冷宫,看着朱允炆抱着吕氏的牌位(不知何时找出来的),在香炉前磕了三个头。
她把拼好的玉佩用金镶好,挂回脖子上。玉贴着心口,金镶的裂缝硌着皮肤,像道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有些伤,就算镶了金,也得记着疼。
朱允炆凑过来,指着玉佩上的金痕:“皇祖母,这样就不会再碎了吧?”
李萱摸了摸他的头,看向殿外初升的日头:“嗯。”阳光落在金痕上,亮得像燃起来的火,“再也碎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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