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刚触到双鱼玉佩的裂痕,后颈就传来一阵锐痛。她甚至没看清是谁的手,只觉得温热的血顺着衣领往下淌,糊住了半个后背。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她听见朱允炆的哭声,还有吕氏那句淬了毒的低语:“皇祖母,这玉佩,孙儿帮您收着。”
再次睁眼时,洪武三年的晨光正透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李萱摸了摸后颈,那里平滑如初,只有睡衣的领口还沾着昨夜的血痕——这是她第廿三次复活,每次都回到这间刚入宫时住的偏殿,床幔上还绣着她亲手缝的缠枝莲。
“姑娘,该起了。”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是李德福,此刻他还没被派去御书房当差,声音里带着初入宫的怯生生的调子。
李萱坐起身,指尖在床板上摸到个硬物。是半块玉佩,断口处还留着新鲜的玉屑,正是昨夜被朱元璋砸碎的那半。她将玉佩攥在掌心,玉面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条小蛇钻进心里。
“知道了。”她应了声,掀开被子时,看见床脚的木箱——里面装着她刚入宫时的衣物,青布裙上打了两个补丁,那是母亲连夜给她缝的。母亲说:“入了宫,别让人看出咱们底气薄。”
可母亲没说,这宫墙里的底气,从来不是衣裳给的。
李德福端着水盆进来时,手还在抖。李萱接过铜盆,水晃出大半,溅在他手背上。他慌忙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吧。”李萱的声音很轻,她记得这孩子后来会为了护她,被达定妃的藤条抽得背开了花,“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玉米饼。”
李德福愣了愣,还是应声去了。李萱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自己面色蜡黄,额角还有块淡淡的青——那是昨夜被马皇后推倒时撞的。她用脂粉仔细遮了,又将半块玉佩塞进发髻,玉角贴着头皮,凉得人一激灵。
刚梳好头,就听见院外传来环佩叮当。李萱抓起针线篮,往廊下走——按照前世的轨迹,马皇后此刻该来了,带着她亲手做的点心,笑盈盈地说“萱妹妹刚来,姐姐给你送点吃食”,眼底却藏着打量的冷光。
果然,朱红色的宫轿停在月洞门外,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下来,明黄色的凤袍上绣着九只凤凰,每只眼睛都用珍珠镶着,晃得人睁不开眼。
“萱妹妹,”马皇后的声音像浸在蜜里,“姐姐做了些枣泥糕,想着你刚入宫,怕是吃不惯御膳房的油腻。”
李萱屈膝行礼,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针:“谢皇后娘娘惦记,嫔妾惶恐。”
“惶恐什么。”马皇后拉起她的手,指尖的金护甲刮得她手心疼,“陛下昨儿还问呢,说新来的李氏,看着倒有几分灵气。”
李萱垂下眼,看见马皇后的凤袍下摆扫过石阶,绣着的凤凰尾巴尖,正对着她的鞋尖——这是宫里的规矩,地位高的人,衣角得压着地位低的人,是提醒,也是羞辱。
“陛下日理万机,怎好为嫔妾费心。”李萱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春风拂过水面,“嫔妾笨手笨脚的,能在偏殿做点针线,已是福气。”
马皇后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妹妹倒是懂事。正好,陛下的里衣该换了,妹妹替姐姐分担些?”她说着,让宫女递过个锦盒,里面是匹乌云般的绸缎,“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妹妹仔细些做,别出岔子。”
李萱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绸缎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这料子她认得,前世就是用它做的里衣,被马皇后在袖口绣了朵小雏菊,然后告诉朱元璋:“萱妹妹心思巧,知道陛下喜欢清净。”朱元璋果然赏了她,却也让马皇后记了恨,转头就把她调去浣衣局洗了三个月的衣服。
“嫔妾一定尽心。”李萱将锦盒抱在怀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马皇后走后,李德福才捧着玉米饼回来,饼上还冒着热气。李萱掰了半块塞进嘴里,粗粝的饼渣剌得喉咙疼,却让她清醒——这就是洪武三年的味道,带着点土腥气,也带着点活下去的实在。
“姑娘,御书房的公公来说,陛下让您把做好的香囊送去。”李德福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是玉米饼垫了肚子。
李萱心里一动,摸出发髻里的半块玉佩。昨夜朱元璋砸玉佩时的眼神,她还记得,震惊里藏着痛惜,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她将玉佩包进香囊,又往里面塞了把晒干的薰衣草——那是母亲种在时空管理局后院的,说能安神。
御书房的檀香混着墨味,像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托着人的心跳。朱元璋正趴在案上看奏折,龙袍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留着年轻时打仗的疤。
“陛下。”李萱轻声唤,将香囊放在案边。
朱元璋抬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看见她时,眉头却松了些:“来了。”他拿起香囊,指尖刚碰到布料,就顿了顿,“这里面是什么?”
“是薰衣草,能安神。”李萱垂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朱元璋没说话,拆开香囊,半块玉佩滚了出来,落在奏折上。他捏起玉佩,断口处的玉屑沾了他一手。
“昨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朕失态了。”
李萱的指尖抖了抖,她没想过朱元璋会道歉。前世的他,只会把砸碎的玉佩扫进垃圾堆,然后冷冷地说“没用的东西,留着占地方”。
“陛下是为皇孙忧心。”李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嫔妾明白。”
朱元璋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红痕——那是昨夜被他攥出来的。“朱允炆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吕氏护子心切,难免糊涂。”
李萱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时空管理局的人夺舍,会让宿主性情大变。”眼前的朱元璋,会道歉,会心疼她的红痕,难道……
“陛下,”她鼓起勇气抬头,“嫔妾听说,马皇后娘娘要在御花园办赏花宴。”
朱元璋松开手,重新拿起玉佩:“嗯,让各宫都去露露脸。怎么,你想去?”
“嫔妾想给娘娘露一手。”李萱的指尖在袖中打了个结,“嫔妾会做桂花糕,用的是家乡带来的桂花,娘娘许是会喜欢。”
她看见朱元璋的嘴角弯了弯,像被春风吹化的冰:“好啊,朕也想尝尝。”
从御书房出来,阳光正好,照得廊下的牵牛花紫得发亮。李德福凑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姑娘,这是刚才马皇后宫里的人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布包里是几块阿胶,包装得很精致。李萱却笑了,她记得这阿胶,前世她吃了,夜里就开始咳血,太医查了半天,只说是“体虚”。后来才知道,马皇后在阿胶里掺了微量的红花,不多,却足够让她在赏花宴上出丑。
“李德福,”李萱把阿胶递给他,“你拿去给你娘补补吧,她不是总说头晕吗。”
李德福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姑娘……”
“拿着。”李萱拍了拍他的手背,“记住,待会儿马皇后宫里再有人来,就说我去御膳房借桂花了。”
李德福点头如捣蒜,抱着阿胶跑远了。李萱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发髻里的玉佩——另一半,此刻应该在马皇后的凤冠上吧。前世她就是在赏花宴上,被马皇后当众指出发髻里的玉佩,说她“私藏陛下之物,意图不轨”。
这次,她要让那半块玉佩,自己跳出来。
御膳房的桂花果然还新鲜,是今早刚从御花园采的。李萱挑了最饱满的,装在竹篮里往回走,路过假山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朱雄英。
她放轻脚步绕过去,看见朱雄英蹲在假山后,手里攥着块吃剩的玉米饼,眼泪掉在饼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这孩子总是这样,被朱允炆抢了点心,被吕氏冷言冷语,从来只会自己躲起来哭。
“殿下。”李萱轻声唤。
朱雄英吓了一跳,慌忙把饼藏在身后,手背抹着眼泪:“皇祖母。”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李萱在他身边蹲下,从竹篮里拿出块刚做的桂花糕——她早料到会遇到他,特意提前备着的。“尝尝?”
朱雄英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小手慢慢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咬了下去。桂花的甜香混着他的呜咽声,像首温柔的曲子。
“殿下怎么在这?”李萱帮他擦掉嘴角的糕渣。
“母妃说……说我挡着弟弟的路了。”朱雄英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说皇祖父不喜欢我,让我躲远点。”
李萱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她想起前世朱雄英死的那天,也是这样躲在假山后,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饼,直到身子凉透了都没人发现。吕氏对外说,他是“贪玩落水”。
“谁说的。”李萱握住他冰凉的小手,“陛下昨儿还问呢,说雄英殿下的骑射进步没。”
朱雄英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李萱点头,指腹轻轻擦过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待会儿赏花宴,你跟陛下比射箭,保管他夸你。”
朱雄英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李萱手里:“皇祖母,这个给你。”
是半块玉佩,玉质和李萱那块一模一样,断口严丝合缝。李萱的指尖颤了颤——原来另一半不在马皇后那,一直在朱雄英这。
“这是……”
“是母妃给我的,让我藏好,说等皇祖父生日,就说是我捡的,献给皇祖父。”朱雄英的小眉头皱着,“但我觉得,这东西该是皇祖母的。母妃藏它的时候,总说‘看李氏还怎么得宠’。”
李萱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完整的双鱼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她突然明白,吕氏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朱雄英的命,而是这双鱼玉佩。或许她早就知道,这玉佩是打开时空管理局通道的钥匙。
“雄英真聪明。”李萱把拼好的玉佩放进他手心,“这东西先放你那,等会儿赏花宴,你亲手交给陛下,就说……是你替皇祖母找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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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握紧玉佩,重重点头,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笑得像朵太阳花。
李萱看着他跑向御书房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身往偏殿走,刚到门口,就看见马皇后的宫女站在那,手里捧着件粉色的宫装。
“李姑娘,皇后娘娘说,赏花宴穿这个好看。”宫女的语气带着施舍的傲慢。
李萱接过宫装,指尖抚过领口的珍珠——这些珍珠里,掺了两颗假的,遇热会化,到时候会在她脖子上留下黑印,马皇后正好借此说她“不洁”。
“替我谢娘娘。”李萱笑得柔和,“我这就换上。”
宫女走后,李萱把宫装扔进木箱,从里面翻出那件打补丁的青布裙。她对着铜镜,将薰衣草插进发髻,又在鬓角别了朵小小的桂花。镜中的自己,虽然素净,眼里却有光。
李德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姑娘,马皇后问您准备好了没,说陛下已经去御花园了。”
“这就去。”李萱拿起竹篮,里面是刚做好的桂花糕,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御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马皇后坐在主位上,凤袍的珍珠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看见李萱的青布裙,嘴角撇了撇,对身边的郭宁妃说:“妹妹倒是节俭,就是这打扮,怕是要给陛下丢人。”
郭宁妃捂嘴笑:“娘娘仁慈,换了旁人,早把这穷酸样的拖去浣衣局了。”
李萱像没听见,径直走到朱元璋面前,把竹篮递过去:“陛下,尝尝嫔妾做的桂花糕。”
朱元璋刚接过,就听见马皇后的声音:“妹妹这是做什么?陛下的点心,自有御膳房打理,用得着你瞎操心。”
李萱没回头,只看着朱元璋:“陛下还记得吗?当年在濠州,您带兵打仗,我给您送的就是这桂花糕,用的是野地里采的桂花。”
朱元璋的眼神突然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把:“你……”
“那年您说,这糕比燕窝还甜。”李萱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心尖,“因为里面有家乡的味道。”
马皇后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李萱敢提濠州的事——那是朱元璋最不愿提及的苦日子。
“萱妹妹倒是好记性。”马皇后强行笑了笑,“不过陛下现在是天子,总不能总惦记着野地里的东西。”
“皇后说的是。”李萱转身,对着马皇后屈膝,“但陛下刚才尝了,说这糕比御膳房的好吃呢。”
马皇后噎了下,正要说话,突然看见朱雄英跑过来,举着块玉佩:“皇祖父,您看我找到什么了!”
朱元璋接过玉佩,瞳孔猛地一缩——完整的双鱼图案,正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
“是皇祖母的东西,被母妃藏起来了。”朱雄英指着吕氏,小脸上满是认真,“母妃还说,要让皇祖母出丑,让您不喜欢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吕氏身上。吕氏的脸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妾没有,是这孩子胡说!”
马皇后想开口,却被朱元璋冷冷的眼神制止了。他摩挲着完整的玉佩,突然看向李萱,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你穿这身青布裙,很好看。”
李萱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软的。她知道,这次不用等到玉碎,也不用等到复活。因为朱雄英攥紧的小手,朱元璋眼里的温柔,还有那两块终于合二为一的玉佩,都在告诉她——洪武三年的冬天,会比前世暖一点。
桂花的香气在御花园里弥漫开来,混着众人惊讶的抽气声、吕氏的哭喊声,还有朱元璋低沉的笑声。李萱望着天上的流云,悄悄摸了摸发髻里的薰衣草——母亲说过,当玉佩拼合,当真心显露,时空管理局的追杀令,就会变成无用的废纸。
她不知道下一次复活会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阴谋在等着她。但此刻,看着朱元璋把朱雄英抱到膝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进自己的贴身荷包,李萱突然觉得,那些无限重复的清晨,那些疼到刺骨的死亡,都值了。
至少这一次,她护住了朱雄英眼里的光,护住了朱元璋难得的温柔,也护住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李萱轻轻吁了口气。阳光穿过花隙落在她的青布裙上,像撒了层金粉。她知道,故事还没结束,但只要这双鱼玉佩还在,只要她还记得每一次复活的理由,就总有一天,能走出这循环的宫墙,走到真正的春天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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