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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中国财政资源调查委员会
    四国“中国财政资源调查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在法国公使馆的宴会厅举行。

    长条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银质咖啡壶冒着热气,但气氛冰冷如霜。

    英国公使萨道义主持会议。这位五十五岁的外交官以冷静着称,此刻却眉头紧锁:“诸位,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出报告。各国政府都在等消息,军队还驻扎在华北,每一天都在烧钱。”

    日本公使西德二郎第一个发言。他四十三岁,是四人中最年轻的,刻意挺直脊背以显示分量:“帝国政府认为,赔款应至少涵盖三大块:一、各国军费开支;二、侨民财产损失;三、精神损害赔偿。初步估算,总额不应低于六千万英镑。”

    “六千万?”法国公使毕盛差点跳起来,“那是四亿两白银!中国人拿得出来吗?”

    一直沉默的德国公使穆默开口了。这位普鲁士贵族留着威严的八字胡,说话像发布军令:“拿不出来,就分期。三十年,四十年,都可以。重要的是抵押——必须用海关和盐税作保,并且由德国银行统一经办支付业务。”

    这话一出,萨道义和毕盛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德国在打什么算盘:控制赔款支付流程,就能收取手续费,还能掌握中国每月的财政流向。更重要的是,这会在金融上把中国绑在德国战车上。

    “统一经办可以,”萨道义慢条斯理地说,“但必须由四国共同监管。毕竟,赔款是大家的。”

    “还有,”毕盛补充,“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必须参与。我们在印度支那有经验,熟悉亚洲金融。”

    西德二郎赶紧跟上:“横滨正金银行也应加入。日本与中国一衣带水,最了解其国情。”

    穆默脸色沉了沉,但没反对——他知道吃独食会犯众怒。

    会议进入技术讨论。赫德被请来作证。

    老赫德抱着一摞账本进来,像个老账房先生。他先鞠了一躬,然后开始用平实的英语讲述:

    “根据海关档案,中国目前年进出口总额约三亿两,关税按值百抽五计,应收一千五百万两,但实际只收到九百万两——因为免税品太多,走私太盛。如果能将税率提高到值百抽七点五,并整顿走私,关税可达两千两百万两。”

    他翻到盐税页:“盐税目前是一千三百万两。如果每斤加征一文,可增二百万两;如果改革盐政,取消引岸制,实行就场征税,还可再增三百万两。”

    又翻到常关税:“各口岸常关税混乱,若统归海关管理,年可增三百万两。”

    一笔笔算下来,中国“潜力收入”似乎很可观。

    但赫德最后泼了冷水:“但这些改革,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来推行。而现在的清廷……”他摇摇头,“恐怕没这个能力。”

    萨道义问:“那以现状论,中国最多能拿出多少?”

    赫德沉吟片刻:“每年两千万两,是极限。再多,要么加税激起民变,要么拖欠赔款。”

    “两千万两……”穆默心算着,“三十年,就是六亿两。按现在汇率,约合九千万英镑。”

    “太高了。”西德二郎摇头,“按这个数,中国前十年都得借钱付赔款。而能借给他们的,只有我们。”

    这正是列强想要的:逼中国借债,用税收抵押,从而控制中国经济。

    但毕盛提出另一个问题:“如果中国借了债,却还不起利息怎么办?难道我们派兵去收税?”

    赫德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悲凉:“那就只能……换一个能还得起债的政府了。”

    这话说得轻,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千钧。

    换政府?谁来换?怎么换?换了之后,新政府会承认这些债吗?

    这些问题,没人敢深想。

    同一时间,贤良寺西跨院。

    李鸿章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但依然冷得发抖。七十八岁的他,自从去年在广东吐血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可朝廷的电报一封接一封,慈禧在西安催,光绪在行在问,各国公使在京城逼。

    “中堂,”幕僚于式枚捧着刚译好的电报进来,“刘岘帅(刘坤一)和张香帅(张之洞)联名来电,说已在上海与英、美领事接触,试探降低赔款的可能性。”

    李鸿章接过电报,手在抖。老花眼看了半天,才看清字迹:“……可争者三:一曰降低本金,二曰免现银赔付,三曰减年息。然各国态度强硬,尤以德、法为甚。”

    他放下电报,闭上眼睛。

    降低本金?难。列强摆明了要狠宰一刀。

    免现银?可能可以谈——中国确实没那么多现银,用关税抵押分期支付,列强反而更能控制。

    减年息?这是关键。按五厘算和按四厘算,三十年差出上亿两。

    “给香帅回电,”李鸿章睁开眼,声音嘶哑,“重点攻年息。可私下向英、美示好,言明若利息较低,将来商务、铁路等利权可优先考虑。另……可透露俄国在东北之贪欲,暗示若赔款过重,中国无力制俄,于各国均不利。”

    这是分化瓦解。英俄矛盾,美德竞争,中日宿怨——列强不是铁板一块,就有缝隙可钻。

    于式枚记下,又问:“那徐寿朋、那桐他们组成的调查组,该如何配合赫德的委员会?”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配合?要‘配合’着少报、漏报、瞒报。盐税实际收入比账面多两成?那就报持平。田赋能收三千万?就说两千万。总之,要让洋人觉得,中国就是个空架子,榨不出太多油水。”

    “可赫德那边……”

    “赫德是明白人。”李鸿章咳嗽起来,于式枚赶紧递上痰盂。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后,他继续说,“他在中国四十多年,知道分寸。把中国逼死了,他的海关总税务司也当到头了。他会……帮着我们说话的,在不过分的前提下。”

    这就是李鸿章的政治智慧:利用对手内部的矛盾,利用个人关系的羁绊,在绝境中找生路。

    可他知道,这生路也很窄。

    “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香港那份杂志……《远东商业评论》,是谁办的?”

    于式枚一愣:“听说是南洋华侨的资本,主笔是个化名。文章写得犀利,直指要害。中堂觉得……”

    “有用。”李鸿章缓缓道,“洋人怕中国乱,乱了他们的生意就完了。这篇文章,正好说中他们的心病。让下面的人,私下把文章内容散出去,尤其要让上海、汉口的外国商会看到。”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但别说是我让散的。”

    “明白。”

    于式枚退下后,李鸿章独自躺在榻上,望着顶棚的彩绘。那是西狩前新绘的“八仙过海”,色彩鲜艳,仙人们神态逍遥。可他现在只觉得讽刺——八仙能过海,大清却要溺死在赔款的汪洋里。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如哭。

    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三(1901年3月24日),北京法国公使馆。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毕盛公使却依然觉得冷。这种冷不是来自北京初春的寒意,而是来自他手中那份迟迟未能兑现的战报——欧贝上尉第三次进攻东天门失败,法军又丢下二十七具尸体,伤员挤满了保定府的临时医院。

    “废物。”毕盛用母语低声咒骂,将战报扔进壁炉。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几片飘飞的灰烬,像战场上烧焦的旗帜。

    窗外,东交民巷的法国兵营正在换岗。士兵们皮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这些士兵足够征服北京的城门,却拿不下太行山深处那道险隘。

    秘书敲门进来:“公使阁下,庆亲王和李中堂已经到会客室了。”

    毕盛整理了一下领结,对着壁炉上方的镜子照了照。镜中的法国贵族面容瘦削,鹰钩鼻,薄嘴唇,眼神像淬过火的钢——这是他在中国待了八年练就的眼神。八年,足够让一个外交官学会如何在文明与野蛮之间游走,如何用条约和子弹达成目的。

    会客室里,庆亲王奕匡正不安地搓着手。这位皇室贵胄穿着杏黄色亲王袍,但袍子有些皱,袖口沾着墨迹——那是昨夜抄写给西安行在的奏折时不小心沾上的。李鸿章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手杖靠在椅边,仿佛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亲王殿下,李中堂。”毕盛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递上一份照会,“这是法兰西共和国的正式要求:驻守直隶、尤其是晋冀边境的所有清军,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撤入山西境内。”

    奕匡接过照会的手在抖。纸是上好的荷兰棉纸,法文、中文并列,每一个汉字都工整如印刷,但内容却像刀子:

    “……为确保和谈顺利进行,避免军事冲突再起,请清廷即令驻防井陉、东天门、固关等处之清军悉数退入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