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1901年4月7日 · 上海四马路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上海四马路(后世福州路)已浸润在一股新鲜而浓烈的油墨香气中。这香气源自一栋门面崭新的报馆——《世界繁华报》。门楣上,五个刚漆好的鎏金大字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口悬挂的红绸灯笼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下方一张醒目的朱红创刊告示,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
“启者:
《世界繁华报》今始发刊,以‘监督政府、向导国民’为宗旨。
本报刊载中外要闻,评议时局利弊,连载警世小说,绘制启蒙漫画。
务求文字通俗,妇孺能解;漫画生动,雅俗共赏。
旨在开启民智,唤醒民心,与我四万万同胞,共睹世间之繁华,亦共探强国之路径。”
报馆之内,更是一片热火朝天。
编辑部里,长条桌案上铺满了墨迹未干的校样。校对员眼睛紧盯着稿纸,攥着朱笔逐字核对,不时抬头向排字房高喊:“‘藩台’!那个‘藩’字,是草头下面一个潘,再对一遍,莫要错了!”
后院的印刷机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轰鸣,如同这新生报馆强健的心跳。刚印好的报纸带着机器的余温被一摞摞抱进前堂,浓郁的墨香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混合着编辑们兴奋的议论——“李先生!瞧这架势,今日头版的《官场现形记》,怕是又要被一抢而空!”
主笔李伯元先生,时年四十有二,身着藏青缎面长衫,面容清癯,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中透着洞察世情的淡然。他并未安坐主编室,而是亲自站在柜台后,一面与相熟的读者拱手寒暄,一面利落地收钱递报,时而还抽空翻看新送来的稿样,对身旁的编辑低声交代:“下一章《官场现形记》,就写‘制台见洋人’那段,务必将那前倨后恭、软骨头的丑态,刻画得再入木三分!”
辰时刚过,报馆门口已蜿蜒排起长龙。 读者三教九流,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上海市民图。
身着青布长衫的学生们挤在最前,挥舞着铜元急切喊道:“给我两份!一份寄与学堂先生,一份我等要细细研读!”
头戴瓜皮小帽的商贾,捏着报纸边角,边快速浏览边与身旁人啧啧议论:“了不得!这《官场现形记》笔锋如刀,竟将藩台大人收受洋行贿赂的关节,描摹得如此纤毫毕现!”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使劲拽着母亲的衣角,小手指着柜台上方悬挂的漫画样张,奶声奶气地央求:“娘亲,我要看那个‘丁丁’和那只小白狗!”
队伍末尾,一位明显是留洋归来的年轻工程师,紧紧攥着刚买的报纸,激动地对同伴指点着:“快看这《丁丁环球历险记》!开篇便是从斯特耶腾斯克出发,经贝加尔湖、海兰泡至伯力。行程地理、历史掌故,借卡尔库鲁斯教授之口娓娓道来!你瞧,这贝加尔湖,竟曾是我汉家苏武牧羊之地!此等失地之痛,吾辈岂能忘怀?!”
发行当日的反响,几乎全部聚焦于两篇风格迥异却同样震撼的连载之上。
《官场现形记》:“骂得痛快!此方为我等之官场真容!”
当日连载的,正是“藩台大人暗收洋商银票”一节。文中将那藩台于衙门内设“签押房”作为私下交易之所,收钱时还冠以“通商便利”之名的虚伪;以及下属为求升迁,凑钱孝敬一尊纯金观音,反被藩台嫌少斥骂的官场生态,揭露得淋漓尽致。
读者反应:
一位曾做过候补知县的老文人,读至此处,不禁以手拍案,须发皆张:“写绝了!写绝了!此岂非我当年那顶头上司之写照乎?其音容丑态,较我亲见犹胜三分!”
年轻学生们更是群情激昂,举着报纸高呼:“李先生骂得好!骂得透!我大清之官场,正是此等‘食民膏脂而罔顾民生,临事则唯知敛财’之蠹虫聚集之地!”
连一旁不识字的老太太,听人念诵后,也凑过来愤愤道:“这官老爷,莫不是跟咱县里的太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月我儿去告状,可不就是塞了银子才递上状纸!”
《丁丁环球历险记》:“漫画之中,藏有乾坤!”
由笔名“埃尔热”绘着的漫画连载,首章《西伯利亚的冒险》甫一推出,便以其新颖的形式和丰富的内涵征服了读者。画面中,勇敢的小记者丁丁牵着机灵的小狗白雪,与粗犷豪爽的哈达克船长、学识渊博却有些脱线的卡尔库鲁斯教授并肩立于苍茫雪原。
情节随之展开:四人自斯特耶腾斯克乘木船启程,途经浩瀚的贝加尔湖时,教授指着湖面慨然道:“苏武持节,牧羊十九载,便在此湖之畔——彼时,此地犹属中华!”行至海兰泡(后世布拉戈维申斯克),教授语调沉痛:“咸丰八年(1858年),沙俄以《瑷珲条约》强占此城,而今已易名为俄人之布拉戈维申斯克矣……”
读者评价:
商人指着漫画中的贝加尔湖,恍然大悟:“原以为苏武牧羊乃塞外苦寒之地,不想竟是此等浩瀚大湖!更不知此地曾为我华夏疆土!”
学生们爱不释手:“丁丁与白雪固然可爱,然教授所讲沙俄侵吞历史,比学堂里的地理课本更令人印象深刻!”
报馆内一位老校对员,扶着他的老花镜,细细端详漫画后也不禁赞叹:“此画法新颖,故事引人,更兼寓教于乐,将史地知识融于冒险趣谈之中,实乃开启童蒙、普及新知之利器!”
午后,喧嚣稍歇。 李伯元坐回案前,翻阅着雪片般飞来的读者来信,对编辑感慨道:“你看,此信乃山东读者所书,言《官场现形记》使其‘如冷水浇背,豁然看清官场之真面目’;彼信为南京学子所写,称《丁丁环球历险记》令其‘于趣味中得知外东北失落之史实’。此即吾辈办报之初心——以嬉笑怒骂之文章,刺痛官场麻木之神经;以生动有趣之漫画,灌溉国民求知之心田。”
编辑笑着递上账目:“李先生,今日首刊,已售出逾三千份,超出预期一倍有余!皆赖此两部奇文。”
李伯元端起茶碗,轻呷一口,眼中闪烁着睿智与期许的光芒:“明日照旧——《官场现形记》续写知县贪赃枉法之丑态;《丁丁历险记》则叙其抵达伯力后之见闻,着墨于当地华工之境遇……”
是日傍晚,上海的茶楼酒肆中,《世界繁华报》已成为绝对的话题中心。
茶楼里,两位文士以筷击节,高声吟诵《官场现形记》中的句子:“‘藩台太太项上之珍珠,较之宫中尤显光华——此皆洋商之孝敬也!’妙极!李先生真乃官场之照妖镜!”
酒肆内,商贾举杯相约:“明日我便去订下《世界繁华报》的常年份!既要看李先生如何笔伐贪官,亦要追丁丁之环球奇遇!”
甚至连《字林西报》的外国记者也在专栏中评论:“《世界繁华报》以其独特的连载内容,成功调动了上海市民的情绪——他们既为官场腐败而愤慨,又对世界冒险充满好奇。这是一份真正懂得与市民对话的、有温度的报纸。”
幕后,王月生通过约柜系统收到上海团队呈上的首刊报告时,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略带狡黠的笑容。
这份《丁丁环球历险记》,正是他的手笔。他借用后世比利时漫画家乔治·雷米那风靡全球的经典形象与设定,请人提前近三十年将此启蒙之作呈现于世人面前。他特意署上埃尔热(hergé)的笔名,既是一种补偿,也是一份来自未来的致意。在他的规划中,待真正的埃尔热成长起来,或可邀请其亲自执笔后续,此刻,他仅是借用这个绝佳的载体,向中国乃至未来的世界读者,介绍广阔天地的风土人情,并悄然夹带革命的火种与历史的真相。
至于这开篇的西伯利亚之旅,其灵感正来源于历史上将于今年七月启程的美国旅行家伯顿·霍姆斯的真实行程。王月生恶趣味地想象着:当几个月后,伯顿一行人历经坎坷完成这趟旅行,并准备将见闻结集出版时,却愕然发现上海的报纸上早已连载过一部描绘他们旅程的“预言漫画”,那几位美国人的脸上,该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世界繁华报》的创刊,如同在这暮气沉沉的帝国一隅,点燃了一盏摇曳生辉的启蒙之灯。灯光虽微,却足以照亮一角黑暗,引人望向窗外更为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