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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清廷的改革首举与西安的鼓楼议事
    1901年4月21日,西安行宫正殿,气氛庄重而微妙。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御座前跪倒的诸位重臣。

    军机处首先呈上拟定的政务处章程及人员名单。慈禧太后端坐于上,目光扫过众人,逐一点名确认。奕匡、李鸿章、荣禄等重臣“跪受笔录”,标志着他们正式接受了这项关乎国运的新任命。

    慈禧当众宣布:“所有新政奏件,着先交政务处议覆,再候旨裁;其未尽事宜,许该大臣等随时请旨。” 这句话,实质上将原先各部院审议新政奏折的权力,整体转移到了新成立的督办政务处。然而,紧接着的一句“仍由军机处总其成”,又给旧体制留足了颜面,确保了权力最终的归属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场早朝,从辰初三刻(约上午8:45)宣旨,到辰正三刻(9:30)便将谕旨以“六百里加急”的电报发往各省,速度之快,显露出慈禧担心夜长梦多,唯恐地方督抚再联名提出更具独立性的改革方案。

    改革的“总枢纽”与历史的伏笔

    督办政务处的成立,如同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手术:

    形式上: 它高悬“总揽新政”的旗帜,满足了列强与改革派的期待,却又以“军机处兼辖”牢牢锁住其独立性,确保改革不触动满洲亲贵的根本权力。

    实质上: 它首次将地方督抚的改革提案纳入中央统一审议流程,并合法地将张之洞、刘坤一等地方实力派纳入中央决策的咨询圈,为后续如废科举、练新军、兴实业等一系列具体改革措施,搭建了一个虽不完美却至关重要的制度平台。

    诏书颁布当日,张之洞的电报《请设学堂折》与刘坤一的《整顿厘金片》便已抵达,均明确要求“先交政务处议覆”。这表明,新的机构甫一诞生,便已成为各方势力角逐新政主导权的关键入口。

    然而,这个“总枢纽”从其诞生之初,就深陷于满汉猜忌、中央与地方角力、保守与激进理念冲突的泥沼之中。它与其说是推动国家焕然一新的引擎,不如说是一个精巧的权力缓冲带,让清廷得以在不彻底放权的前提下,勉强启动自救程序。

    正如张之洞在致刘坤一的密信中所洞见:“今日之政务处,非新政之始,乃清廷自救之最后尝试——成则存,败则亡。” 这个机构的命运,乃至它所试图挽救的王朝的命运,都已在这重重妥协与内在矛盾中,埋下了最终的伏笔。

    春日的阳光洒在鼓楼厚重的青砖墙体上,这座始建于明代、高达三十三米的建筑,不仅是西安城的地理坐标,此刻更成为了新政风潮席卷下的“舆论中心”。从清晨开始,鼓楼底层供车马通行的券洞门廊两侧,以及二层那圈可俯瞰四街的木构回廊,便已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群。长衫绅士、瓜皮帽商贾、短打装扮的寻常百姓,乃至几个身着挺括西装、发型利落的留日学生,穿梭往来,人声鼎沸,使得这往昔击鼓报时、传递政令的庄严之地,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议事堂”。

    议论的焦点,首先集中在刚刚以“六百里加急”从西安行在发往全国的、关于设立“督办政务处”的上谕。

    一位自称在布政使衙门有门路的中年士绅,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抄录着上谕内容的黄纸,朗声念出关键句:“‘特设督办政务处,统筹新政,各省督抚、部院大臣均需会商办理’……” 话音未落,已激起一片议论。

    西安本地颇有名望的幕僚王肇基率先发难,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诸位请看,这督办政务处,由庆亲王奕匡领衔,李鸿章、荣禄诸位中堂主事,无一不是中枢重臣。这‘会商办理’四字,听起来客气,细思极恐!莫非日后我陕西兴办一所学堂,整顿一项厘金,都需先呈文北京,待那政务处的老爷们画圈批准方可施行?如此往来耗时,新政何时能够落地?” 他抖了抖手中另一份文书,那是流传颇广的《江楚会奏变法三折》抄本,“岘帅(刘坤一)、香帅(张之洞)力主‘地方宜有自主之权’,如今这督办处一设,岂非要将这自主之权,尽数收归中央?”

    几位来自周边州县的书院山长深以为然,纷纷附和:“王先生所言极是!以往地方公益,如修桥铺路、兴水利、设义仓,州县父母官与本地士绅商议后,便可量力而行。若事事均需‘会商’北京,公文旅行,层层转递,只怕是缓不济急,徒增掣肘!”

    面对士绅们的疑虑,一位代表陕西巡抚升允态度的幕僚出面解释,试图安抚众议:“诸位乡贤切莫误解上意。督办政务处,意在‘统筹’,而非‘夺权’。朝廷已有明示,各省可酌情设立‘新政分局’,仍由督抚主事,只需将章程举措报备政务处即可。皇太后、皇上圣意,乃是‘上下同心’,共维时艰,绝非一味‘中央集权’。”

    然而,这番官方辞令并未完全消除潜在的担忧。一位曾与东南商界有过往来的陕西绅商,压低声音对身旁友人道:“督办政务处,名头虽新,其核心仍是‘权归中枢’。刘、张二公在两江、湖广根基深厚,或能发声,似我陕西这等西北省份,日后推行新政,恐怕更是动辄得咎,连一所学堂的章程,都未必能自主决定了。”

    至午后,鼓楼下的气氛因一群年轻学子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热烈,也更为紧张。几名刚从日本归来的留学生,在回廊的一角,悄然展开一份手书的《陕西自保章程》草稿,立刻吸引了大量好奇与热烈的目光。章程内容颇为激进,核心主张有三:

    官绅合议: 地方重要事务,需由推选出的士绅代表与地方官员共同议决。

    民选董事: 新式学堂、商会、农会等机构负责人,应由地方民众投票公选。

    自治经费: 地方税赋中,需明确划出一定比例(如十之一二),专款用于地方自治事务。

    留日学生代表、年方弱冠的陕西高等学堂预科生屈武,血气方刚,一跃踏上方桌,向着越聚越多的人群慷慨陈词:“诸位父老!今日中国为何积弱至此?为何列强环伺,瓜分豆剖?根子就在这官场腐败,上下壅塞!我们要救亡图存,就必须效法泰西、日本,实行‘地方自治’!让吾陕百姓能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务!学堂董事民选,才能选出真为子弟谋前程者;税收用之于民,方能杜绝贪墨中饱!”

    他充满激情的话语,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在场许多年轻学子的热情。几名师范学堂的学生激动地挥臂高呼:“支持自保章程!反对官老爷包办新政!”

    但这激进的呼声,也立刻刺穿了传统士绅的容忍底线。西安府学训导李承霖,一位面容古板的老秀才,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那份《自保章程》草稿夺过,三两下撕得粉碎,掷于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狂妄!荒谬!尔等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民选董事?乡野村夫,目不识丁,如何选举?选出来的,无非是些刁滑乡痞!官绅合议?士绅读圣贤书,明事理,本就代天子牧民,何须尔等妄言‘民选’!此等言论,实乃乱政之源!”

    冲突骤然升级。维持秩序的巡警队(显然是奉了巡抚升允之命密切关注此地动向)闻讯迅速赶来。带队警官面色冷峻,以“聚众滋事,扰乱地方”为由,厉声呵斥,开始强力驱散围观人群。屈武上前试图理论,却被一名巡警粗暴地推搡开,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几名正在张贴章程抄本的学生,也被巡警扭住胳膊,强行押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不满的嘘声和呼喊:“官府压迫良善!”“新政不许人说话吗?!”

    巡警的介入虽暂时驱散了鼓楼下的公开集会,但思想的激荡却无法被轻易平息。

    当晚,西安城内各书院、新式学堂的斋舍里,灯火通明,师生们仍在激动地私下讨论着白天的风波与《自保章程》的得失。而在一些士绅汇聚的茶馆密室中,人们则更忧虑地分析着“督办政务处”的设立,将对本已微妙的地方权力格局产生何种深远影响。

    这场看似偶然的“鼓楼议事”,实则是清末新政在地方层面的一次集中缩影和压力测试:

    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废科举、改学堂引发的不仅是教育体系的变革,更是整个士绅阶层安身立命之本的动摇,以及面对西学东渐的复杂心态。

    中央与地方的博弈: 督办政务处的设立,是清廷试图在危机中重新加强中央集权的努力,但“东南互保”的余波未平,地方实力派与士绅对权力上收天然抱有警惕和抵触。

    民权意识的萌芽: 留日学生带回的地方自治、民主选举思想,尽管稚嫩且遭遇强力压制,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沉闷的社会中激起了追求权利的涟漪。

    十年之后,辛亥革命的烈火燃遍全国,陕西亦是最早响应的省份之一。在那批首义者的行列中,不乏当年曾在西安鼓楼下,为“自保章程”而呐喊、与巡警冲突的年轻面孔。

    正如屈武晚年回忆所言:“那一天的争吵、撕扯、乃至被驱散,都是觉醒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这一代人,正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震荡与碰撞中,逐渐学会了该如何为这个古老国家的未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鼓楼下的喧嚣终会散去,但那回荡在青石墙垣间的争论之声,已悄然融入历史前行的洪流,成为一个大时代变迁的、鲜活而深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