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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红灯教之凌迟蹈火
    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十五(1903年1月15日),辰时三刻。

    成都臬司狱那扇包着铁皮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八个清兵,两人一排,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们面无表情,像四对木偶,在狱门前清出一条通道。

    然后,廖观音被推了出来。

    她赤着脚——从镇子场被捕时,鞋子就被扒了,一路走到成都,脚底早已磨烂结痂,又在牢里冻得发紫发黑。脚踝上锁着二十斤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铁链拖过青石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为这场死亡游行打着节拍。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身体。

    按照北京传来的慈禧太后“裸刑示众”的谕旨,囚衣被剥去了。十七岁的少女,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站在腊月的寒风里。雪沫子落在她肩上、背上、胸前,瞬间化成水珠,混着旧伤渗出的血水,沿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往下淌。

    那些伤疤——火盆山的枪伤、龙潭寺的刀痕、牢狱里的鞭印——像一张扭曲的地图,刻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脓血,在寒气里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但她站得很直。

    头发散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但她昂着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炭火,反而比任何时候都灼人。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

    成都的百姓,有的一早就来占位置,有的被巡街的衙役驱赶过来“观刑以儆效尤”。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清这个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女匪首”到底长什么样。

    有人看见她满身的伤,倒吸冷气。

    有人看见她赤身裸体,赶紧别过脸去,又忍不住偷看。

    有妇人捂着孩子的眼睛,自己却红了眼圈。

    队伍开始移动。

    廖观音迈开步子。铁镣太沉,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赤脚踩在积雪融化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慈禧——”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了街上的嘈杂,“是洋人的大奴才!”

    清兵愣住了。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

    “岑春煊——”她提高了声音,“是小奴才!帮着洋人杀咱们中国人!”

    “反了!反了!”带队的把总回过神来,举刀就要扑上来。

    “让她说!”人群里突然有人喊,“让她说!”

    是个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胡子花白。他眼睛红着,声音在颤抖:“都要死了……还不让人说话吗?”

    把总的刀停在半空。

    廖观音笑了。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喊,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红灯教——是灭清剿洋的天兵天将!”

    “咱们反的不是朝廷,是欺压百姓的狗官!是霸占田产的洋人!”

    “今天他们杀我,明天就会杀你们!只要这世道还欺负人,就永远有人反——!”

    “说得好!”又有人喊,这回是个年轻人,裹着破头巾,脸冻得通红。

    清兵慌了,枪托砸向人群:“闭嘴!都闭嘴!”

    有围观者被打中后背,闷哼一声蹲下去。但更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着的干柴。

    廖观音走到皇城坝时,身后已经跟了黑压压一片人。清兵想拦,但人太多,拦不住。

    皇城坝,成都城的中心。

    这里本是明代蜀王府的旧址,清初被毁,只剩一片开阔的广场。平时是集市,逢年过节有庙会,但今天成了刑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木桩,碗口粗,一人高。桩上绑着绳索,地上摆着一排刑具——凌迟专用的刀具,在雪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寒光。

    刽子手已经等在那儿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屠,人都叫他屠三爷。干这行三十年了,手下死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今天,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说不清。

    廖观音被押到木桩前。清兵解开她脚镣,把她绑在木桩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她闷哼一声,但没喊疼。

    然后,有人拿来一张破渔网。

    网眼很大,网绳是麻搓的,泡了水,硬邦邦的。两个兵丁把渔网罩在廖观音身上,用力收紧——网绳勒进皮肉,把那些伤痕累累的肉挤成一格一格,从网眼里凸出来。

    这是凌迟的惯例:用渔网勒紧身体,刽子手下刀时,只割凸出的部分,一刀一块,均匀整齐。

    廖观音的呼吸急促起来。渔网勒得太紧,她喘不过气,眼前发黑。

    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屠三爷走到她面前,举起了刀。

    若是有人事先使钱,第一刀就会割在胸口——这是规矩,先给死囚一个痛快,免得后面受不住。但他看见廖观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刀停在半空。

    “姑娘,”屠三爷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给你个痛快。”

    廖观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像雪落在脸上就化了。

    “大哥,”她的声音也很轻,“不必顾及我。我既反了,就没怕过死。”

    她转过头,看向围观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双眼睛,有的麻木,有的恐惧,有的藏着泪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喊:

    “你们看——这就是咱们的朝廷!杀一个女子,还要千刀万剐!”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可你们记住——今天我死在这儿,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杀尽这些狗官!赶走这些洋人!总有一天,这天下会是咱们老百姓的——!”

    “吼——!”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吼声。

    清兵慌了,举枪恐吓。但这次,没人后退。

    屠三爷的刀,终于落下了。

    第一刀,割在左肩。

    刀刃很薄,很快,切入皮肉的瞬间几乎没感觉。然后才是痛——尖锐的,冰冷的,像烧红的铁钉扎进骨头里。

    廖观音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没出声。

    血涌出来,顺着网眼往下淌,在雪地上滴出一个个暗红的点。

    第二刀,划过右臂。

    第三刀,割在肋下。

    一刀,一刀。

    痛感累积,像潮水一层层漫上来,要把人淹没。廖观音眼前开始发花,耳边嗡嗡作响,人群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不是听见,是……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成都青羊宫,那座破败的偏厦里。

    那是个黄昏。夕阳从破窗棂照进来,把灰尘照得金灿灿的。她坐在莲花台上——不是真的莲花台,是几块破木板搭的,铺着褪色的红布。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痴呆呆地看着她。

    十四五岁模样,穿着古怪的衣服——不是长衫,也不是短打,是种她从没见过的样式。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喃喃自语:“这就是‘无生老母’?居然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你能看见我?”

    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清脆,稚嫩,和现在完全不同。

    ……

    后来,他们一起走到青羊宫外的竹林里。夕阳把竹叶染成金色,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她说:“我要用九世轮回,在三生三世内完成最酷烈的修行。焚身蹈火,千刀万剐……这样才能在你老去前,再次见到你。”

    少年笑了,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悲伤:“你许我三生三世,我许你十里桃花。”

    “可你会忘记我。”她说。

    “不会。”少年摇头,“我教你一首歌。等你回来时,唱给我听。”

    他教她一首歌。旋律古怪,歌词更古怪,什么“焚身以火”……

    第四刀落下,割在大腿上。

    剧痛把廖观音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看见屠三爷颤抖的手,看见他额头的汗,看见他眼里……竟然有泪?

    “大哥,”她轻声说,“继续。”

    屠三爷抹了把脸,举起第五刀。

    刀锋切入皮肉的痛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门。

    这一次,不是青羊宫的黄昏。

    是火。

    冲天的大火,在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熊熊燃烧。枪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穿着红衣的女子,提着红灯笼,挥舞红折扇,像一片片燃烧的枫叶,扑向八国联军的阵地。

    那是林黑儿。

    另一个她,同一缕魂,转生在天津运河边的船户家。父亲被传教士打死,丈夫死在狱中,家破人亡,只剩仇恨。

    她自称“黄莲圣母”,用医术和戏法,聚起三千红衣女子。她们站岗放哨,传递情报,冲锋陷阵。直隶总督裕禄跪在她面前,问她天津前途。

    多么荒唐,又多么真实。

    而现在,林黑儿正带领最后的五百敢死队,冲向那片火海。

    枪炮在耳边呼啸,姐妹们一个个倒下。有人被子弹打穿胸膛,有人被刺刀捅穿肚子,有人浑身着火,还在往前冲。

    林黑儿冲在最前面。

    在那一刻,像此时的自己,她也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前生的魂魄在青羊宫见到的那个少年,她想起那个少年教的歌。歌词在脑海里浮现,和眼前的火海重叠——

    焚身以火 让火烧熔我

    燃烧我心 喷出爱的颂歌

    ……

    那是1900年7月13日,天津城破的前夜。八国联军在阵前打出火墙,试图阻挡义和团的冲锋。

    林黑儿看着那片火海,笑了。

    奋不顾身 投进爱的红火

    我不愿意 让黄土地埋了我

    她想起前世在青羊宫的约定。焚身蹈火,千刀万剐。原来这就是“焚身”。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冲进烈焰。

    火焰瞬间吞噬了她。灼痛,撕心裂肺的灼痛,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让我写下诗 让千生都知道有个我

    让万世都知道 你为我

    歌声在火海里飘荡,分不清是她唱的,还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