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裂隙，核心区。那无边黑暗的虚空，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死寂。然而此刻，这片死寂被彻底打破。“轰……隆隆隆……”魔气之海疯狂翻涌，黑色的浪涛高达数百丈，狠狠拍打着虚无。...全场寂静如死水，唯有裂谷深处翻涌的灰雾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整片四幽裂隙都在屏息。麻骨立于巨石之上，青衫微扬，衣角被阴风卷起，露出腰间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似蒙尘铁锈，却在众人神识扫过时，隐隐泛出一线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芒，如活物般倏忽一颤，又归于沉寂。这剑，无人识得。可就在方才那电光石火之间，他掐断元婴下人脖颈时，指尖未动剑鞘，剑却已出鞘半寸。一寸即够。黑长老主喉结上下滚动，枯瘦手指悄然扣住袖中一枚漆黑鳞片，那是他当年自极渊深处斩杀玄冥古蛇所得，炼成“万鳞噬心符”，专破体修横练。可此刻，他竟不敢催动——不是怕符不灵，而是怕符未发，自己已先断气。骨魇老魔身旁漂浮的八颗白骨头颅，眼眶中鬼火齐齐一暗，其中一颗更无声炸裂，化作齑粉簌簌而落。魂殿主猩红双眸骤然收缩成针尖，周身白袍猎猎鼓荡，似有无形之力正欲撕扯空间；万毒谷主身畔七彩毒雾翻腾加剧，蜈蚣虚影昂首嘶鸣，蝎尾高高扬起……可三人都未出手。因为玄冥教开口了。不是呵斥，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定论。“金丹初期。”四个字，像四枚冰锥，钉入在场每一人识海。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玄冥教说完这句，竟缓缓闭上了眼，仿佛再无兴趣多看麻骨一眼。那姿态，不是轻蔑，而是……确认之后的漠然。仿佛他早已知晓麻骨底细，只待其自曝，便算完成一场礼节性的交接。礼节？向谁？向这裂谷深处，那尚未现形、却已在所有人神识边缘反复刮擦的……某种存在。麻骨亦不动声色，目光却如刀锋般掠过媚仙子——那粉裙男子仍斜倚巨石，血玉在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圈，唇角笑意未减半分，可方才那一瞬，当玄冥教点破修为时，她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麻骨淬炼千次的瞳术《照幽瞳》。他心中一动。媚仙子……与玄冥教相识？不，不止相识。是旧识。且地位相当，甚至……更微妙。因为玄冥教称她“媚仙子”，而非“苏姑娘”“苏道友”之类生疏称谓；而媚仙子听闻“金丹初期”四字时，眼中闪过的并非意外，而是一丝……了然后的玩味，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倒省得我动手试探了。”麻骨不动声色，神识却如蛛网般悄然铺开，掠过媚仙子周身三尺——无阵纹波动，无灵力涟漪，连她发间一支素银步摇都未晃动分毫。可就在神识即将收回的刹那，他“看”到了。在她左耳垂后，一粒米粒大小的胭脂痣下方，皮肤之下，一道细若游丝的淡金色经络，正随呼吸明灭。金丹期修士，绝无此脉！此乃……元婴修士以秘法封印本源、强行压制修为所留下的“伏羲引脉”！唯有上古《九转涅槃经》残篇中记载过此法，需以三滴真龙精血为引，凝炼三十六年方成一道伏羲引脉，可藏匿元婴气息于金丹表象之下，瞒过绝大多数元婴修士神识探查——唯独瞒不过同阶或更高者，以及……某些天生异禀、专克隐匿的瞳术。而麻骨，恰有此瞳。他曾在南三关镇守时，借太乙仙宗禁地“观星台”残碑所载星图，参悟《照幽瞳》第三重“窥冥”之境，自此能照见万物本源流转，包括被封印的伏羲引脉。媚仙子，是元婴！而且……极可能是元婴中期以上！麻骨心中波澜微掀，面上却愈发平静，甚至向前踏出半步，靴底碾碎一块灰白地苔，声音清越如击玉：“既无人答，那便由我来定规矩。”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虚空一托。嗡——一声低沉龙吟，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非是法力震荡，而是气血奔涌至极致，引动天地共鸣！整片裂谷底部数十块悬浮巨石，齐齐一震，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灼灼金光，如熔岩奔流！那是……《四转玄阳功》第四重——“阳极龙吟”！此功一出，阴煞退避，灰雾如沸水般翻滚蒸腾，露出上方百丈之内清晰天空！就连那些悬浮不定的浮石，也骤然稳定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牢牢按住！金丹中期修士，体内真元尚难撼动天地灵机；金丹初期修士，纵是体修，气血再盛，亦只能短暂激荡周遭气流。可麻骨这一声龙吟，竟让整片地下空间的法则都为之扭曲！“阳极龙吟……”白炎魔君紧闭的双目豁然睁开，纯白瞳孔中映出麻骨掌心升腾的金色气血漩涡，第一次失声，“此功……竟是真的？！”传说中，苍落大陆曾有散修得上古残卷，创《四转玄阳功》，前三转流传甚广，第四转“阳极龙吟”却从未有人练成，只因所需气血强度，远超金丹期极限，近乎反噬自身！可眼前这青衣修士……不仅练成了，且运转自如，毫无滞涩！媚仙子终于停下手中血玉，抬眸直视麻骨，美艳面庞上笑意渐敛，唯余三分认真：“小友，你这‘金丹初期’，倒是比许多元婴初期，更像元婴。”麻骨不答，只将目光转向玄冥教。玄冥教依旧闭目，枯槁面容不见波澜，可悬于膝上的一只干瘪手掌，食指指甲，却悄然增长三分，泛出墨玉般的幽光。这是玄冥教独有的“冥蚀指”，以千年阴尸指甲炼成，沾之即腐，触之即溃，连元婴神魂都能蚀穿。当年极渊大陆，不知多少正道天骄，便是死于此指无声无息一拂之下。麻骨看着那截墨玉指甲，忽然笑了。他右手缓缓放下，掌心金光收敛，龙吟余韵却仍在裂谷中回荡。左手则从袖中取出一物——非剑，非符，非宝。只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牌。玉牌正面，一个“云”字古朴苍劲；背面，云纹缭绕，隐约可见一柄细长飞剑隐于云中——太乙仙宗内门宗主身份凭证。他将玉牌轻轻放在身前巨石之上。“云梦泽，太乙仙宗外门执事，奉宗门密令，监察西北域魔道异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一名魔修心上。云梦泽？太乙仙宗？监察？众人神色骤变！云梦泽之名，在正道或许平平无奇，但在魔道，却是近年最令人胆寒的代名词之一！此人三年前孤身潜入玄冥教腹地“幽冥墟”，连毁七座阴煞祭坛，诛杀十二名金丹魔修，最后更在玄冥教三大护法围剿之下，从容遁走，只留下一句：“尔等所谋，太乙已知。”此事虽被玄冥教严密封锁，但消息早已在西北魔道高层中疯传！今日竟在此地现身？！媚仙子瞳孔微缩，朱唇轻启：“云梦泽？你……不是那个擅使‘青鸾剑诀’的云家子？”麻骨摇头：“云梦泽是我师妹。我是她师兄，计缘。”“计缘？！”黑长老主失声，枯瘦面容扭曲，“苍落大陆……水龙宗那个计缘？！”“正是。”麻骨颔首，目光扫过骨魇老魔，“当年极渊一战，你率‘白骨军’屠我苍落三城，血染千峰。我师尊‘花邀月’前辈临终前，曾言：‘白骨成山，必有青锋破之’。”骨魇老魔脸色煞白，周身白骨头颅齐齐哀鸣，他猛地暴退三步，嘶声道：“花邀月？！她……她不是已陨于‘南荒血祭’？！”“她陨了。”麻骨声音平静，却如寒冰坠地，“但她的剑，还在。”话音落，他左手并指如剑，朝天一划！嗤啦——一道细长、锐利、仿佛能切割天地的青色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灰雾，直贯云霄！剑光所过之处，翻涌灰雾如雪遇沸汤，瞬间蒸发！那剑光并未消散，反而在百丈高空骤然一凝，化作一柄三尺青锋虚影，悬于众人头顶，剑尖直指骨魇老魔眉心！剑意森然，冻彻骨髓。这不是法术幻化，而是……剑意凝形！唯有将一门剑诀修炼至返璞归真、心意合一之境，方能于金丹期施展此等手段！《青鸾剑诀》——花邀月亲传，水龙宗镇派剑典前三式，苍落大陆无人练至大成。可此刻，这青锋虚影散发出的气息，竟与当年花邀月斩杀玄冥教护法时，一模一样！骨魇老魔浑身剧颤，护身魔焰剧烈波动，他想逃，可剑尖锁定之下，四肢如坠玄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媚仙子霍然起身，粉裙猎猎，美眸中首次浮现惊涛骇浪：“《青鸾剑诀》……第三式‘青鸾衔月’？！你……你竟已窥得‘剑心通明’之境？！”“剑心通明？”麻骨收回手指，头顶青锋虚影随之消散，他目光如电，射向媚仙子，“苏姑娘，你既认得此剑，想必也记得当年，你与我师尊在‘云渺峰’论剑三日，最终以半招之差，败于‘青鸾衔月’之下。”“苏姑娘”三字出口，媚仙子娇躯剧震，手中血玉“啪”地一声，从中裂开一道细纹！全场死寂。所有魔修，无论金丹中期还是前期，此刻皆如坠冰窟。苏姑娘？云渺峰？论剑三日？半招之差？！他们终于明白了！媚仙子——苏慕雪，原非魔道中人！她是苍落大陆昔日第一剑宗“云渺峰”的嫡传弟子，更是花邀月唯一承认的剑道知己！当年云渺峰覆灭，苏慕雪失踪，世人皆以为她已身陨，却不知她竟易容改貌，以魔修身份蛰伏西北，更成为玄冥教座上宾！而眼前这“计缘”，竟知悉一切！他不是来寻仇的散修，他是带着花邀月遗命、携青鸾剑意、专为清算而来！玄冥教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遗憾。他缓缓睁开眼，灰翳瞳孔中，映出麻骨挺拔身影，沙哑开口：“花邀月……收了个好徒弟。”麻骨抱拳，深深一躬：“玄冥前辈，晚辈此来，非为私怨，亦非挑起正魔大战。只求一事：四幽裂隙深处，若现‘青鸾剑冢’，请前辈允我独入。”玄冥教沉默良久，目光越过麻骨，望向裂谷最深处那片连灰雾都难以侵入的幽暗区域，声音低沉如古钟：“青鸾剑冢……确在其中。但那里，不止有剑冢。”“还有‘玄冥棺’。”媚仙子苏慕雪忽然接话，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花邀月前辈陨落之地，亦是玄冥教历代教主安息之所。计缘小友，你若执意入内，便等于同时挑战云渺峰最后的剑冢，与玄冥教最古老的圣地。”麻骨直起身，目光清澈：“所以，前辈们齐聚于此，并非觊觎魔道遗迹，而是……守墓。”玄冥教颔首：“不错。我们在此，等的不是机缘，是‘开门之人’。”“开门之人？”麻骨追问。苏慕雪嫣然一笑，指尖轻抚裂开的血玉，笑容却冷如霜雪：“自然是你，计缘小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因为只有身负《青鸾剑诀》真传、且血脉中流淌着花邀月前辈一半真元的你，才能开启‘青鸾衔月’与‘玄冥归墟’双生阵眼。而今日，四幽裂隙阴冥魔气喷发已达巅峰，阵眼……已现。”话音落，整个裂谷底部，所有悬浮巨石，同时亮起幽青与墨黑两色光芒，交织成一张覆盖百丈的庞大阵图！阵图中心，赫然是两柄交错的虚影——一为青鸾展翼，一为玄冥盘踞！麻骨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之中，一朵青色火焰无声燃烧，火焰中央，一点墨色星芒，正缓缓旋转。青鸾真火，玄冥心印。花邀月，果真将最后的钥匙，藏在了他血脉深处。他深吸一口气，裂谷中浓烈阴煞涌入肺腑，却化作温润暖流，融入四肢百骸。“好。”麻骨抬头，目光扫过玄冥教、苏慕雪、白炎魔君、黑长老主……最终落在骨魇老魔惨白脸上，“诸位前辈，请让路。”他不再掩饰，周身气息节节攀升，金丹初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散开，却又在触及阵图边缘时，被青黑二色光芒温柔接纳，如同游子归家。玄冥教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阵图中心那片幽暗：“去吧。青鸾剑冢，在等它的主人。”苏慕雪凝视着他，忽然解下颈间一枚素银项圈，抛了过来：“戴上它。青鸾衔月，需以‘青鸾泪’为引。这泪，是当年我与你师尊，共采九幽寒潭之冰魄凝成。”麻骨接过项圈，入手冰凉，内里两点幽光，如星辰般微微闪烁。他将其戴于颈间。刹那间，阵图轰鸣，青黑光芒暴涨，化作一条虹桥，直通裂谷最深处！麻骨一步踏出，身形没入虹桥。身后，裂谷底部，十七位金丹魔修，无人言语。唯有玄冥教望着虹桥消失的方向，枯槁手指缓缓捏碎一枚漆黑骨片，低声喃喃：“花邀月啊花邀月……你算尽一切，却漏了一点——”“你这徒弟，他根本不是来取剑的。”“他是来……收债的。”虹桥尽头，阴风骤歇。麻骨立于一片浩瀚星空之下。脚下非石非土，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剑刃组成的星河。每一柄剑，都残留着不屈剑意，铮铮鸣响。前方，一座由纯粹青色剑光构筑的巍峨剑冢，静静悬浮。剑冢大门敞开，门内，一具水晶棺椁，静静躺在星光中央。棺盖透明。内里，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闭目长眠。青丝如瀑，面容宁静，仿佛只是沉睡。正是花邀月。而在她胸前，一枚墨色令牌，正散发着与麻骨颈间项圈同源的幽光。麻骨走上前，单膝跪地，额头轻触水晶棺椁。“师尊……徒儿来了。”棺中女子，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就在此时，剑冢之外，裂谷深处，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亿万怨魂尖啸与远古巨兽咆哮的恐怖气息，轰然降临！阴冥魔气，彻底失控！而那气息源头，正朝着剑冢，急速逼近！麻骨缓缓起身，转身面向剑冢入口。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青色火焰熊熊燃烧，火焰中心，那点墨色星芒，已化作一轮缓缓旋转的……微型黑洞。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怨魂尖啸：“债，该清了。”（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