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逝。九州仍旧是朝着坏的方向不断发展。你争我抢，你追我赶。——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巨鹿已经结束了封锁。燮理敕令的效果有着时间的限制。自是不可能护持巨鹿一...真定城外，暮色如墨泼洒在残破的城垣之上。铁木真并未随大军南下，他独自策马立于滏水北岸高坡，身后仅余博尔术与三名沉默如石的怯薛近卫。风卷起他肩头玄色大纛一角，猎猎作响，仿佛仍在为顾晏招魂。他久久凝望巨鹿方向——那片天穹之下，云层翻涌如沸，电光偶现却无声无息，雷声被一道无形之墙死死压在城郭十里之内。雨落如线，只浇湿城外焦土，不沾城中青瓦；风过如刃，只撕扯营帐旗角，不扰城头“顾”字大旗半分。天地在此处割裂，仿佛长生天亲手划下界碑：此城之外，是凡俗尘世；此城之中，是未散之魄、未熄之火、未竟之志。博尔术低声问：“大汗……真不入？”铁木真未答，只将手中金杯缓缓倾覆。杯中残酒顺着他指缝滑落，在干裂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旋即被风吸干。他忽道：“你可听过‘祖宗之灵’？”博尔术一怔：“草原上，人死归于长生天，骨埋山野，魂随鹰翔……并无祖灵守祠之说。”“汉人不同。”铁木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他们信血脉不绝，则神明不灭；信香火不断，则魂魄不散；信族谱不毁，则家国不亡。顾晏虽死，然顾氏宗祠尚存，顾家军魂未散，顾易百姓未降——此非孤城，乃活祭坛。每一声‘为巨鹿复仇’，都是献给他的血食；每一面白布黑字旗，都是为他续命的符纸。”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开暮霭：“所以本汗不攻。攻之，反助其聚魂；围之，徒耗我力；退之，方使其成谶。”博尔术瞳孔微缩：“大汗是说……任其自生？”“非也。”铁木真终于转过身，眼中寒芒如星坠深渊，“本汗要它活着，活得更痛，活得更真，活得让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它——盯着这面旗，听着这声吼，记着这口气。待南朝尽陷，万民饥殍，而巨鹿犹在炊烟袅袅、市声隐隐；待赵竑跪伏于我马前，捧玺请降，而巨鹿城头‘顾’字旗仍在风雨中猎猎不倒……那时，才真正是宋廷的末日。”他勒转马首，玄甲映着最后一抹天光：“传令木华黎：放粮。每月初一，自真定西门向巨鹿方向，运粟五百石，布百匹，药十箱，不入城，堆于十里坡。竖碑，刻‘奉大汗敕：赈巨鹿遗民’八字。碑后另立小石，书‘顾公在时，此地无饥’。”博尔术骇然：“大汗！此乃资敌！”“资敌？”铁木真冷笑，“巨鹿若饿殍载道，何以称仁？若瘟疫横行，何以承志？若百姓弃城而逃，何以聚义？本汗要的不是一座死城，是一座活着的墓碑——用宋廷的粮，养顾氏的名；用蒙古的布，裹汉家的羞；用我赐的药，吊住那口气，好让天下人日日看见：谁杀了顾晏，谁断了活路，谁纵容胡虏，谁跪舔膻腥！”夜风骤烈，吹得他披风鼓荡如翼。远处，真定城内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摇曳，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而巨鹿方向，几点渔火浮于滏水之上，微弱却执拗，随波不沉。同一时刻，巨鹿城内，顾氏宗祠。青砖墁地沁着百年香灰，梁柱间悬满素帛，皆书“顾公”二字。祠堂正中，并非神主牌位，而是一面丈二白幡，上书“天地同悲”四字，墨色淋漓未干——那是顾淮亲笔所书，墨中掺了顾晏战袍上未洗净的血。顾淮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松，膝下青砖已磨出两道浅痕。他左手按着一柄未出鞘的剑，右手捏着一枚龟甲，甲面灼痕纵横，显是刚刚卜过。案上油灯将灭未灭，火苗青白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门外脚步轻响，顾砚悄然步入，解下斗篷，露出内里粗布短褐——如今顾氏上下，无论主仆，皆着素衣，去锦饰，绝丝竹。他将一卷薄册置于案角，低声道：“兄长，今晨城东米铺售罄，三十八户领了祠堂配粮；西坊药局新到的牛黄、犀角，已按方分发；南门守军换防时，有七名士卒私下送来两袋糙米，附纸条：‘顾公在时，不收我等一文护城钱’。”顾淮未应，只将龟甲翻转，指腹抚过背面一道新添裂纹。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铁木真放粮了。”顾砚一滞：“兄长如何得知？”“他若真欲困死我等，早该断滏水上游引渠。”顾淮抬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的暗海，“今晨探马回报，十里坡堆粮如山，碑石新立。他不进，亦不退，只供——这是最恶的刀，钝而深，专剜人心。”祠堂外忽传来孩童清亮诵声：“……顾公在时，滏水不寒；顾公在时，仓廪常满；顾公在时，官不敢贪，吏不敢横……”声音由远及近，竟是数十名幼童排成两列，手捧素绢，在祠堂阶下齐声朗读。绢上墨迹稚拙，却是《巨鹿童谣》全文。领头女童不过八岁，额系白绫，仰脸望着祠堂高悬的“天地同悲”幡，声音清越如裂帛：“先生说，念一遍，顾公便多听一句；念百遍，顾公魂便多留一日！”顾淮闭目，喉结微动。顾砚眼眶发热，俯身拾起一捧香灰，默默撒入香炉。灰烬腾起，青烟袅袅，缠绕着那面染血白幡，竟似凝成一道模糊人影——玄甲未卸，长枪斜指北方，眉宇间凛然如旧。就在此时，祠堂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削身影缓步而入，发髻散乱，衣襟沾泥，背上负着一只竹篓，篓中盛满带露青蒿。来人竟是顾晏当年亲自从流民营中救出的孤儿阿沅。她如今不过十六，却已掌管全城药圃，双手布满皲裂与草汁染就的深绿痕迹。她未行礼，只将竹篓放下，从中取出一束新鲜艾草，插于香炉两侧。然后跪坐于顾淮身侧，取出小刀，就着灯焰燎去草尖枯叶，动作熟稔如呼吸。“阿沅。”顾淮忽然开口。“在。”“若铁木真明日遣使入城，说愿以全城活命为价，换你当众焚毁此幡，你焚否？”阿沅手中小刀一顿，刀尖挑起一缕青烟。她抬眼，目光澄澈如滏水初春：“兄长，顾公教我识字时说，字是骨头，纸是皮肉。烧了纸，骨头还在；烧了骨头，字就死了。”她指向那面白幡：“这字，是顾公的骨头。”顾淮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似笑，又似哽咽。窗外，诵读声未歇，愈发整齐响亮。风穿廊柱，拂动素帛，猎猎如旗。三日后，真定府衙。周延儒已不见当日卑躬屈膝之态。他端坐于原属铁木真的虎皮交椅之上，面前摊开三份军报：一份来自山东，盐丁已占登州，打出“顾氏遗民，代天讨贼”旗号；一份来自荆湖，流民军攻破岳州，开仓放粮时，百姓自发跪拜巨鹿方向；第三份最是悚然——川陕马帮截杀蒙古运粮队于褒斜道，斩首三百，竟将首级垒成京观，京观顶端，赫然插着一面褪色“顾”字小旗。他手指抚过纸面，指节泛白。案头铜漏滴答，声如催命。门被推开，一名校尉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督师，应天府八百里加急！”周延儒拆信的手很稳，展开后却久久未动。信纸边缘微微震颤，映出纸上朱砂御批：“……卿速返京，共商国是。钦此。”“共商国是？”他喃喃自语，忽而低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国将不国，何来国是？”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镇纸，狠狠砸向墙壁！紫檀镇纸撞得粉碎，碎屑纷飞如雪。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半分对铁木真的畏惧，只剩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疯狂。“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厉如枭，“调集真定、中山、庆源三路兵马，合兵五万，三日内集结于巨鹿城下！”左右幕僚惊愕抬头：“督师！铁木真严令不得擅攻巨鹿……”“本督师奉的是天子诏！”周延儒一脚踹翻座椅，目眦欲裂，“赵竑要本督师回去‘共商国是’？好！本督师便提着巨鹿首级回去！让他看看，什么叫‘国是’！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脊梁！”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将案上那封御旨一斩为二！纸页飘落，朱砂字迹如血迸溅。“告诉全军——”他剑尖直指巨鹿方向，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此战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只为洗刷我周延儒一人之耻！顾公既以身为盾，护我汉家万里河山，今日，我周延儒便以身为矛，替他捅穿这伪宋朝廷的脓疮！”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响——似万千蚕食桑叶，细密连绵，又似春雨初落青瓦，淅淅沥沥。众人愕然抬头。只见檐角、瓦楞、窗棂、门楣……所有木构之上，竟不知何时爬满青苔。苔色鲜翠欲滴，在正午骄阳下泛着幽幽冷光，丝丝缕缕，仿佛活物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木纹渐隐，唯余一片森然碧色。校尉失声：“这……这青苔……怎会……”周延儒死死盯着自己佩剑剑鞘——那上面，一点嫩绿正悄然绽开，迅速舒展，如一道无声的嘲笑。他喉头滚动，终是未发出任何声音。同一时刻，巨鹿城头。顾淮负手而立，眺望北方烟尘。身后，数百名青壮手持铁锹、箩筐，正沿着城墙根忙碌。他们并非修缮，而是掘坑——每隔三步，便挖一浅穴，穴中不埋火药，不设拒马，只种一株青蒿。风过处，新栽青蒿摇曳，细叶翻飞，沙沙作响，汇成一片苍茫绿浪。顾砚快步登城，递上一纸：“兄长，周延儒檄文已传遍四野。他斥赵竑为‘窃国之鼠’，自比‘顾公遗剑’，誓要‘清君侧，正乾坤’。”顾淮未接，只伸出手，任一株青蒿枝叶拂过掌心。那叶片边缘微涩，带着泥土与苦香的气息。“传令下去。”他声音平淡无波，“今夜子时，全城熄灯。唯留宗祠、东市、南门三处火把——火把须以青蒿杆为芯，桐油浸透，燃之青烟不散。”顾砚一怔：“为何？”顾淮目光仍望向北方，仿佛穿透千重烟尘，直抵真定城中那柄颤抖的剑：“青烟升空，是为引路。引谁的路？不引活人，只引死气。”“周延儒要清君侧？好。本侯便助他一臂之力——”他终于侧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让他清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清理掉的，正是这天下最后一点能站着的骨头。”暮色四合，巨鹿城悄然陷入黑暗。唯有三簇青焰，在风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扶摇直上，融入那片永恒翻涌、永不溃散的铅灰色云层。云层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冷冷俯瞰着这人间将倾的棋局。而滏水之上，几叶扁舟悄然离岸，舟上人皆着素衣，怀抱桐油浸透的青蒿束。他们不驶向南方，不驶向北方，只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那里，是顾晏尸骨沉没之处，也是整条河流最幽深、最湍急的漩涡所在。舟行无声，青烟在船尾蜿蜒，如一条不肯消散的魂索。历史从不因一人之死而停笔。它只是蘸着血，换了一支更锋利的笔，在更广阔的绢帛上，写下下一个不容篡改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