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逝。整个天下的目光也始终锁定在巨鹿身上。而顾忱也始终如一，日复一日的在巨鹿之中学习，并且彻底参与到了巨鹿的种种大事之中。他性格极为的冷静。巨鹿当前确实拿不出太...海风卷着咸腥扑上东莱港残破的码头石阶，顾澜立在焦黑的旗杆下，仰头望着“镇海”号主桅顶端那面被撕开一道裂口却依旧猎猎招展的“顾”字大旗。旗面边缘已染了血锈，旗角翻飞如刃，割开暮色里最后一缕残光。他没说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覆在左胸——那里贴身藏着一卷用油纸层层裹紧的《华夷新辨》手稿，墨迹是顾淮亲书，纸页间还夹着半片干枯的桲椤叶，叶脉清晰如刀刻，是巨鹿顾氏祠堂后院老桲椤树上落下的，顾淮殉国前夜亲手摘下，压在书页第三十七页“夷夏之防，在心不在皮”一行之下。张猛等人静默围立，连粗重的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看见顾澜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疲惫，而是因那一纸薄册里沉甸甸的千钧之重——它不单是檄文，是骨，是纲，是四州百万双眼睛在暗夜里反复摩挲、确认方向的罗盘。“传令。”顾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青石，“‘镇海’号即刻起锚，驶往莱州湾北口小珠山岛；命‘破浪’‘扬波’二舰分赴胶西、密州，清点残存水寨，收拢流散水师旧部；另遣快船十艘，持我亲笔令箭，星夜南下，接应泉州、广州两处顾氏隐线——若遇蒙古水师拦截，宁沉船，不坠令！”话音未落，一名披甲校尉疾步奔来，单膝砸地，铠甲震得碎石跳动：“报！胶西盐场义军急报：三日前，忽必烈亲率三千怯薛精骑突袭即墨，焚毁我囤粮三万石，杀义军三百余，然其退兵途中，遭即墨城外十八村乡勇伏于槐林，以火油罐、滚木礌石截断归路，斩首级二百一十七，夺马四百余匹！”张猛猛地攥拳，青筋暴起：“好！槐林那帮老农，竟敢啃怯薛的骨头！”顾澜却未露喜色。他缓步踱至码头尽头，俯身拾起一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船板，板上赫然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渔民记账的旧习，每道刻痕代表一艘被蒙古人强征走的渔船。“即墨乡勇伏击怯薛……”他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声音沉缓如潮汐退去，“忽必烈此番出手，不为夺粮，实为试刀。”众人一怔。“试什么刀？”文士打扮的乡绅首领忍不住问。顾澜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尚未褪尽的激愤与希冀，一字一顿：“试你们这群‘骨头’，到底有多硬，又有多散。”风骤然停了一瞬。远处海面浮起一线灰白，是夜雾自深海涌来。“忽必烈不是铁木真养的鹰。”顾澜的声音冷了下来，“铁木真病危，汗庭暗涌，他若想坐稳那把龙椅，便须在诸王面前立一场无可争议的大功——不是剿灭多少山寨，而是亲手折断四州抗元的脊梁根！”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刺向张猛：“张头领，你青州虎的十七寨，可敢与我定个约？”张猛昂然挺胸：“顾公但讲！”“三日之内，我要你十七寨，各抽五十名最悍、最熟山径、最恨蒙古人的青壮，不带重甲，只携短刀、火镰、绳索，沿崂山余脉南下，于即墨槐林旧址集结。”顾澜从腰间解下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猩红绒布，静静卧着一枚铜质虎符，符身铸有“顾氏·天枢”四字篆文，背面阴刻北斗七星图，“此符交予你。持符者，可调遣琉球海师派驻胶东所有斥候营、火器队，及我随行带来的三百名‘海蛟’水鬼——他们能在水下闭气三刻，能凿沉五丈以下战船龙骨。”张猛双手捧符，指节泛白：“末将领命！只是……顾公，我等只知厮杀，不知这槐林旧址……”“槐林旧址，早已不是林。”顾澜抬手指向西南方向，暮色中群峰如锯，“忽必烈焚粮之后，即墨守将派兵连夜伐尽槐树，填平伏击沟壑，更在林地四周遍撒铁蒺藜、埋设绊马索——他料定乡勇必会重返故地，凭吊死难兄弟。”张猛倒吸一口凉气：“他……他连这点心思都算到了？”“他算的不是心思，是人性。”顾澜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人悼亡，必返故地；人复仇，必寻旧径。忽必烈要的，就是让你们踩进他预设的坟坑——再一网打尽，好向汗庭诸王证明：四州义军，不过一群哭坟的蠢夫。”众人面色霎时铁青。顾澜却不再多言，只将手中那块刻痕船板反扣于掌心，转身走向“镇海”号：“传我将令：今夜子时，‘镇海’号主炮齐鸣九响，非为示威，乃为报丧——告祭淮公在天之灵，亦告四州志士：铁木真将殁，而真正之战，方始。”话音落，他踏上踏板，深蓝披风在渐浓的夜雾里翻涌如墨云。身后，张猛高举虎符，嘶声如裂帛：“青州虎！听令——！”同一时刻，真定城。顾易独坐于顾氏祖宅后园废墟之上。此处原是藏书楼，如今唯余半堵断墙，爬满枯藤。他膝上摊着一卷《九州舆图》，朱砂笔尖悬在胶东半岛上方，迟迟未落。案侧青铜灯盏里，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他忽然抬手，蘸了茶水，在青砖地上画出三道平行线：最上一道极细，蜿蜒如丝，标着“漕运”；中间一道稍粗，刻着“驿路”；最下一道最阔，墨色浓重，写着“民心”。指尖沿着“民心”那道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即墨位置。他凝视良久，忽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此物本属顾淮，内壁刻有“守正”二字。顾易拇指摩挲着那两道微凸的刻痕，低声自语：“守正……守的岂止是规矩？是人心未死，是火种未熄，是纵使天崩地裂，亦不肯弯下的那截脊椎。”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焰剧烈摇曳。顾易却纹丝不动，仿佛自己亦成了一座碑，碑下埋着顾淮的骨，碑上刻着千年的雪。三日后，槐林。雾比前日更浓，湿冷如浸冰水。张猛伏在泥泞沟底，鼻尖几乎触到地面腐叶，耳中灌满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身后，十六寨青壮屏息蛰伏，每人喉结滚动，却无一人咳嗽。他们身上抹了烂泥与蒿草汁，气息混同荒野。忽然，一阵极轻的“咔哒”声自头顶传来。张猛瞳孔骤缩——是铁蒺藜被踩动的机括声！他闪电般抬手，五指张开，做了个“止”的手势。所有人瞬间凝固如石。雾中，一队蒙古哨骑踏着枯枝缓步而来。为首百夫长头盔上插着三根雕翎，马鞍旁悬着一串人耳干，随着马步轻轻晃荡。他眯眼扫视雾中林地，嘴角挂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手中弯刀刀鞘随意点向地面：“忽必烈大汗说，三天后，这儿该堆满汉狗的尸首……倒要看看，是哪些不怕死的耗子，敢来舔老虎的牙。”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张猛身侧一株枯松轰然炸裂！并非雷劈，而是树腹内埋着的陶罐火药被引燃——这是顾澜麾下“海蛟”水鬼昨夜潜入所设。灼热气浪裹着碎木如暴雨倾泻，哨骑阵型顿乱。紧接着，左侧山崖上滚下数十块磨盘大石，右侧洼地里突然窜起数道火龙——那是乡勇们用桐油、硫磺混制的“地火”，火舌舔舐之处，枯草瞬间化为赤红火海！“杀——！”张猛跃起狂吼，短刀寒光劈开浓雾。十七寨青壮如饿虎出柙，不冲骑兵，专扑马腿！有人甩出飞爪钩住马颈拖倒骑士，有人挥刀砍断缰绳令战马惊蹿撞翻同伴，更有人赤手攀上马背，生生将蒙古骑兵拽下狠掼于地！惨嚎、怒骂、金铁交鸣撕裂雾幕。那百夫长终究悍勇，翻身拔刀格开三柄短刀，刀锋一旋，劈开最近一名青壮肩甲。鲜血喷溅在他狰狞的脸上，他狂笑：“果然是耗子！只会咬腿——”笑声戛然而止。一柄三棱短矛自他背后枯藤丛中无声刺出，精准贯入他后心！矛尖透胸而出，犹带血珠滴落。百夫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矛杆上缠绕的细密渔网绳——那是琉球海师特制的“绞鲨索”，一旦入肉，回抽时倒刺会撕裂肌理，绝无活理。张猛喘着粗气，一把抽出短矛，矛尖指向雾中更深处：“大汗说这儿堆满尸首……咱就堆给他看！”此时，雾霭深处，隐约传来沉重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带着草原特有的苍茫与肃杀。不止一处，四面八方皆有回应。忽必烈的主力，到了。张猛却咧嘴笑了，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好！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没地方埋这些狗骨头！”他猛地将染血的虎符高高举起，符身“天枢”二字在火光映照下幽光流转。远处山脊，三枚赤色火箭倏然腾空，“嗤嗤”破风，拖着长长尾焰，直刺浓雾穹顶！火箭升至最高点，轰然爆开——并非寻常烟火，而是三团巨大、稳定的赤红光球，悬于半空，久久不散，如三轮血月，俯瞰槐林！这是顾澜亲定的“星斗令”：北斗七星，天枢为柄。光球亮起，便是海师火器队就位，便是即墨城内伏兵启动，便是胶西盐场义军切断蒙古援军必经之路！雾中，忽必烈策马立于高坡，银甲映着血月光芒，冰冷如铁。他身旁副将颤声禀报：“大汗……槐林伏兵早被识破，此乃诱敌之计！我军已陷重围！”忽必烈未答。他只是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陈年旧疤——那是滏水河畔，顾淮亲率死士冲阵时，一杆断枪所留。他凝视着疤痕，忽然轻笑：“诱敌？不……是邀战。”他猛然勒转马头，银甲铿锵，望向真定方向，声音穿透战场喧嚣，清晰如钟：“顾易，你教孙儿用星斗布阵……朕今日，便教你看看，何谓真正的‘天狼吞月’！”话音落，他手中令旗狠狠劈下！不是攻向槐林，而是直指东方海天相接处！刹那间，胶州湾方向，十余点黑影破浪而出——竟是蒙古新造的“艨艟巨舰”！船首包覆铁甲，舷侧密布弩机，甲板上矗立着三架巨型床弩，弩矢粗如儿臂，箭簇寒光凛冽，直指“镇海”号泊锚的海湾！海面，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铁木真寝宫内，烛火将熄未熄。忽必烈跪在榻前，手中紧握一份加急军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他不敢抬头，因祖父那只枯瘦的手，正死死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忽必烈……”铁木真气息微弱如游丝，眼窝深陷，却牢牢盯着孙子手中军报，“告诉朕……槐林……打成了什么样？”忽必烈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启禀大汗……胶东……已成血海。顾家小儿……用星斗为号，火烧槐林，伏杀我哨骑三百……”榻上，铁木真竟微微牵动嘴角，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血海？呵……好。血够热，火够旺，骨头……才不会冷。”他枯槁的手指，艰难地、一下一下，叩击着龙榻金丝楠木扶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凿进忽必烈耳中：“记住……别怕血海。怕的，是血凉了，火熄了，骨头软了……”话音未尽，那只手骤然垂落。殿内死寂。烛火“啪”地爆开最后一朵灯花，熄了。忽必烈缓缓松开紧握军报的手。纸页飘落，上面墨迹淋漓：“……顾澜亲登‘镇海’号主炮台，下令轰击蒙古艨艟。首炮出膛，声震百里，海面裂开白浪如龙！”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厚重云层，照在忽必烈低垂的眼睫上，也照见他袖口内暗藏的另一份密信——来自真定，顾易亲笔，仅八字：“天狼吞月，不如守正待时。”他慢慢将密信凑近残烛。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蝶。灰烬飘落于龙榻锦被之上，像一小片无声的雪。而东海之上，“镇海”号主炮口，正缓缓升起第二轮灼热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