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明心中天人交战。他手中有两万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养精蓄锐至今。如果此刻果断出击,从侧翼攻击正从鹰回谷涌出的秦军伏兵侧翼,或许能为段延平赢得喘息之机,甚至扭转败局。
但是...风险太大了!
第一,他对这支秦军伏兵的具体兵力、构成、指挥官能力一无所知。看那气势,绝对是精锐,而且是数万精锐!
第二,常遇春部虽然血战半日,但其最后爆发出的战斗力依旧凶悍,显然还有余力。自己这两万人插进去,很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值不值得?
他奉命来此的根本任务,是协助段延平,确保南诏西部这个战略支点不丢,并尽可能消耗秦军。如果为了救段延平这注定要成为牺牲品的南诏军,而将自己手中这支珍贵的周军精锐搭进去,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那无疑是本末倒置,甚至无法向镇南将军与陛下交代。
南诏军死光了,可以再征召。但周军这支精锐如果损失了,短期内根本无法补充,也会极大影响大周对南诏防御的后续计划。
李杰明眼光闪烁,目光在濒临崩溃的南诏军防线、疯狂进攻的常遇春部、以及那如同黑色怒潮般的秦军伏兵之间来回扫视。
片刻之后,他狠狠一咬牙,做出了决断:“传令全军,立刻拔营,向野象谷方向秘密撤退!”
“什么?将军,我们不救段延平了?”副将惊愕道。
“救?拿什么救?!”李杰明低吼道,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段延平败局已定!秦军势头正盛,我们此刻冲上去,不过是给常遇春的战功簿上再添一笔!保存实力,才是首要!更何况,秦军此战之后,必有所损,且需休整,我们的机会...在后面。”
“可是...南诏王那边,还有将军的命令......”
“南诏王?哼,他可做不了主!至于将军那里,本将会亲自去解释!就说是秦军势大,我军寡不敌众,为保存实力,继续在西部牵制秦军,不得已暂避锋芒!”李杰明挥了挥手,语气不容质疑,“执行命令!动作要快,务必赶在秦军彻底合围之前,脱离战场!”
命令下达,原本隐蔽在山林中的周军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向与战场相反的方向迅速撤离。李杰明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被血色和战火吞噬的防线,眼中没有愧疚,只有冰冷和算计。
“段延平,要怪,就怪你自己无能,也怪常遇春太狡猾吧。”他低声自语,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之中,“南诏这盘棋,还没下完。我们...来日方长。”
南诏军防线已不复存在,只有一片混乱、血腥、绝望的修罗场。秦军从正面和侧后方两个方向汹涌灌入,将原本还算有序的南诏军阵地彻底冲垮、分割。旗帜倒下,号令失灵,建制被打乱,士兵或三五成群背靠背做困兽之斗,或如无头苍蝇般在四处奔逃。
白刃战在每一寸土地上激烈进行。秦军士兵瞪着血红的眼睛,甲胄上沾满敌人的血肉,他们士气如虹,配合默契,往往以少敌多也能迅速斩杀对手。而南诏士兵则陷入彻底的疯狂,他们知道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求生的本能、对家园陷落的恐惧,让他们即使身负重伤,也嘶吼着扑向敌人。
段延平身边只剩下不到千人的亲卫和部分岩甲军残部,他们被压缩在一处相对高耸的岩石平台周围,四边八方是层层叠叠涌来的秦军。他本人甲胄破碎,身上多处伤口流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他挥舞着战刀,仍在奋力搏杀,但每一次挥砍都显得那么沉重,那么无力。
他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越过厮杀的战场,投向后方那片山林,那里,暮色苍茫,唯有风吹过林木的沙沙声,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周军战鼓,没有呼啸而出的援兵箭矢,没有那面应该出现的,代表大周的军旗,什么都没有,只有秦军那无穷无尽的兵马,正无情收割着他麾下将士的性命。
起初,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周军正在集结,或许他们在寻找最佳出击时机...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己方阵地被不断压缩,随着身边倒下的将士越来越多,那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了。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取代了身体的伤痛和战斗的炽热,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
大周...放弃了他们。
那些口口声声‘同仇敌忾’、‘共御暴秦’的周人,在秦军真正的杀招面前,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自保,选择了将他们南诏儿郎,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用来消耗秦军,拖延时间的炮灰!
“哈哈...哈哈哈!”段延平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悲怆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愤怒与绝望。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狰狞。
周围的亲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住,攻势都为之一缓。
“将军?!”
段延平止住笑声,眼神却变得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寂静的山林,仿佛要将这背叛的景象刻入灵魂深处。
他缓缓挺直染血的脊梁,环视周围越来越少,却依旧死死护在他身前的护卫,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秦军。
“儿郎们!”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们,被抛弃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了。但是...”他的声音猛地提高,虽然嘶哑,却带着最后一抹属于将军的威严与骄傲,“我们是南诏的军人!身后,是我们的土地和亲人!我们可以战死,但不能像狗一样乞活,更不能让那些背信弃义的周狗,看我们的笑话!”
他举起残破的战刀,刀尖指向苍穹:“今日,便让我等,用这腔热血,告诉秦人,南诏儿郎,宁死不降!告诉那些周狗,弃我者,必遭天谴!”
“随我死战!杀——!!!”
“死战!杀——!!!”
最后的南诏守军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辉,跟随他们的将军,向着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潮,发起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反冲锋。没有退路,没有希望,只有用生命书写关于忠诚与背叛的最后篇章。
血色的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吞噬了白日的烽火与厮杀。一场精心策划的歼灭战,以秦军完胜,南诏覆灭、周军悄然退场而告终。当段延平最后的身影被秦军的兵海彻底吞没时,南诏西部的门户,彻底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