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楚,寿春,天高云淡。
这座昔日战火纷飞的城池,如今已是大秦治下的繁华城池。街巷间商贾往来,酒旗招展,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着秦周大战。百姓脸上并无亡国之奴的悲戚,反倒是被即将到来的中秋与秦帝大婚的双重喜庆所感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酒楼雅间临窗,司徒明月望着楼下,唇边浮起极淡的笑。
“夫人。”侍女青萝在旁轻唤,“您又出神了。”
司徒明月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只是...有些恍惚。”
她本是楚帝之妹,大秦楚王妃之母,更是那位即将入宫为妃的姑姑。
青萝不敢接话,只能借口转移话题:“听说玲珑公主,在楚地收拢流民,抚恤遗孤,大楚百姓提起她,没有不念好的。而且,玲珑公主即将嫁于秦帝了。”
司徒明月眼中有淡淡笑意:“静儿...比我强...更比她父皇...强。”
雅间的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极有节奏。
司徒明月神色微凝:“进来。”
门开,一人闪身而入,随手带上门扉。
来人摘去兜帽,露出一张风霜刻痕的面容。一身粗布麻衣,腰间不佩刀剑,只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生茧,是数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属下沈刀,参见公主殿下。”
旧楚天罚首领,沈刀。
司徒明月微微抬手:“沈统领请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复楚会那边有消息了。”沈刀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说。”
“复楚会联合诸路组织,定于八月十五秦帝大婚之日,于帝都,刺驾。”
司徒明月刚刚端起茶盏的手顿住了。
“刺驾。”她重复着这个词,“刺哪位的驾?”
沈刀沉默片刻:“两驾并刺。一为秦帝,二为...”
“二为静儿。”司徒明月替他说道。
沈刀垂首:“是。”
“复楚会...”司徒明月轻声道,“我记得,那夜军堡袭击,便是复楚会出的手吧。有点胆魄。”
“周济世,志大才疏,不足为虑。”沈刀道,“但此次牵头,另有其人。”
“谁?”
“司徒铉,皇室旁支,在复楚组织中声望极高。”沈刀声音低沉,“他主张派遣有志之士,将复楚会的刀,亮给天下人看。”
“司徒铉...”司徒明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这些年,百姓的赋税降了,水患疏了,流民少了,可这些都是曾经的敌人做到的,而复楚组织又做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沈刀:“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只想让楚地百姓永远记着亡国之痛,永远恨着大秦。可百姓要的不是恨,是活路。”
“静儿在大楚之地放粮修渠,抚恤遗孤,百姓便念她的好。这不是百姓忘本,是百姓太苦了,但凡有人让他们喘口气,他们便会感激涕零。”司徒明月声音轻而淡,“复楚组织若真为楚人着想,就该去看看,看看百姓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哀伤:“可他们不会去看。他们要的是复国,是复权,而不是复民。”
雅间寂静良久。
沈刀终于开口:“公主打算如何做?”
司徒明月没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寿春城的夜缓缓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悬。
“静儿八月十五大婚。”她轻声道,“我本不该去,身份尴尬,徒惹是非。”
“但现在看来,这一趟,非去不可了。正好,我也好多年没有看看宁安,看看皇兄了。”
青萝急道:“夫人!您可是陛下亲妹,此时入秦,秦帝若知晓...”
“早晚会知道的。”司徒明月转身,目光平静,“宁安已经怀有身孕,我总不能一直躲在暗处。”
“沈统领。”
“属下在。”
“联合青鸾,复楚会的计划,我要知道全部——时间、人手、兵刃、接应、退路。”
“是。属下告退。”
兜帽重新罩上,身影无声退出。
“夫人,咱们何时启程往帝都?”青萝轻声问道。
司徒明月望着满城灯火,良久,轻声道:“明日。”
八月十五,还有十二日。
寿春城的灯火渐次安眠,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奔走。
八月十二,帝都,楚王府。
秋阳正好,透过窗棂落在美人榻上。
宁安郡主靠在榻上,膝上搭着薄毯,一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身孕刚满四月,尚不显怀,但她已习惯了这个姿势,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几年来,楚王萧照凌待她如珍宝。今日他为大婚之事入宫筹备,临行前还絮絮叨叨嘱咐她不许累着、不许凉着、不许再偷偷绣那件小儿肚兜。
她想着他离府时频频回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王妃。”贴身侍女青栀掀帘而入,“侍卫来报,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司徒。”
“姓司徒?”宁安抬眸,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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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未通姓名,只说...”青栀略顿,“只说王妃见了便知。”
宁安静了一息。
她想起了母亲。自帝京城破,母女再未相见。
“请入西花厅。”她顿了顿,“备茶,最好的茶。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西花厅不大,轩窗正对一池残荷。池中红鲤悠然来去,不知秋之将至。
宁安坐在上首,手边茶烟袅袅。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厅门处,一道素白身影缓缓步入。
宁安看着那张脸,喉间像堵了什么,半晌,方轻声道:“母亲。”
司徒明月眼眶瞬间红了。她提裙快步上前,在宁安面前三尺处生生停住,竟不敢靠近。
她看着女儿的小腹,声音沙哑:“太医...如何说?”
“都好。”宁安垂眸,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四个月了,会动了。”
“那...那便好。”司徒明月喉间哽咽,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女儿,又在半空停住,似怕惊着什么。
宁安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司徒明月指尖一颤。掌心传来极轻的动静,如春芽破土。
那是她的外孙。
“母亲。”宁安声音极轻,“您怎么来了?可有人知晓?”
司徒明月收回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抬眸时已恢复往日的沉静。
“未曾。这次来,除了看看你,”她顿了顿,低声道,“也来送你堂姐出嫁。顺便前来阻止一桩祸事。”
宁安屏息。
“有人要在八月十五,”司徒明月语声极轻,“行刺陛下与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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