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惊愕中稍稍回神，沃尔夫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为什么只对我说这些，乐伊思歌德。你想说那个类兽人小孩是造物主在人间的化身，之后我们要对他格外关注？”
沃尔夫只能想到这一种答案。
乐伊思歌德松手，让手中的那片嫩叶落在地面，重新变成世界树生长的养分。
乐伊思歌德说：“我和阿丽娜一样。在一百多年前，我亲眼见过造物主的模样。祂看上去是个普通人类的小孩模样，我记不清祂的脸了，但我保证祂绝对不是红色皮肤。造物主只是将自己的意识短暂附着在那个孩子身上，绝非祂的化身。”
“你见过造物主，所以你才会获得造物主赠予的力量？”
“因果关系说反了，沃尔夫。我是因为获得了造物主的力量所以才见过造物主。”
现在不是关注这个问题的时刻。
沃尔夫问：“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在造物主的母亲身边。如果造物主真实存在，那么世界树就的确是祂的母亲了，对吧？我们在她旁边讨论她的孩子。”
沃尔夫干笑几声。
她感觉这个场合和对话很奇怪。
乐伊思歌德耸肩：“伊斯特拉当然真实存在，如果你否认她，那就否认这个星球的存在。我们就站在这个星球之上，这不可能是假的。”
她伸手摸上世界树粗糙的树干。
乐伊思歌德：“我说这些，是因为在百年前的那次会面后，我再也没见过造物主本人了。之后祂与我的沟通从来都是以附身在他人身上的方式间接与我沟通，再也没有亲自现身。”
沃尔夫明白了乐伊思歌德想表达的东西：“你想和我讨论为什么在那之后你没有见过造物主本人了？但是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也不会知道吧。”沃尔夫顿了顿，“你更像是在向我倾诉这件事。”
“算是吧。这百年间来我一直在思考，造物主为何不以真身现于世间、祂为何创造七十位神明、为何只能以附身的模样出现在世人眼前……”
“能知道一切自己想知道的精灵在面对更高等的存在时也会犯难啊。我肯定不知道答案，能做的只有倾听。”接着，沃尔夫脸上浮现出一副看破一切的笑意，“不过你现在和我提到这件事，说明你已经有头绪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沃尔夫？”
“乐伊思歌德，你自己没发觉吗，你从不是那种会主动把自己的困扰抖给他人的精灵。你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更会隐瞒自己的秘密。”
乐伊思歌德打岔：“除了第七十位神明。”
沃尔夫恍惚一下，故作嫌弃：“对。除了第七十位神明，那家伙更会隐瞒自己。”
乐伊思歌德也不开玩笑了，她说：“你说对了，沃尔夫，我的确有了些许头绪。我拉你来到世界树下不是掩人耳目，而是想亲口向世界树提问。”
乐伊思歌德抬头，望向世界树那高不可攀的树冠。
“伟大的世界树，尊贵的伊斯特拉。如果就如世间的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造物主就是你的孩子，是你树冠上最接近天空、最接近太阳的那片树叶，那么我想问你究竟有几个孩子。现世人们所尊崇的这位造物主与狄斯、撒拉弗时期的那位造物主是否为同一位？”
簌簌。
树叶晃动。
无人作答。
要不是沃尔夫还算是了解乐伊思歌德，一定会认为她就是个研究神学到痴癫的疯子。竟还对“造物主的同一性”提出质疑。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依据是什么？
乐伊思歌德继续对世界树说：“伊斯特拉，我知道你现在的模样无法作答。如果你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像黑夜与月亮神那样在夜晚时进入我的梦境告诉我正确答案吧。我的个人命运与你息息相关，我即为你的孩子选出来的守护神，我想你能看在这份密切关联上回答我。拜托你了。”
簌簌。
树叶还在晃动。
依旧无人作答。
迟迟没有等到下一句话，沃尔夫小声道：“你是不是疯了，乐伊思歌德。”
“我没有疯。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沃尔夫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果我是陌生人，刚才你的一系列行为我只会觉得你被各种神话故事烧坏了脑子，行事古怪荒诞，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哈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乐伊思歌德根本不在意沃尔夫的评价，她将话题掰回正轨，“我想那天你也听到了，沃尔夫，被‘诸天之星的主人’附身的郭文在靠近被造物主附身的莫莫奥德后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我是有印象。但我记不得原话说了什么。”
“我还记得。原话是‘继续做你做的事。我之后不会再来干涉，这次是意外’。我猜测造物主这百年间没有显现自己的真身，就是因为祂正在做一件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但这件事与突然被选中的七十位神明相关，甚至与天使和恶魔也相关。”
“就算如此，那你刚才说给世界树的那些话也与这些事情无关。”
“有关的。只是，嗯，解释起来太复杂……”乐伊思歌德摇头，“你一定不想听。”
“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你简单点说，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我在某个神话中得知了一个与我们印象中的造物主一点都不相像的形象。在这则神话中，这位造物主更加公正公平，是万事万物的造物主，天使、恶魔、人类都是祂的造物。神话最后天使当着恶魔和造物主的面明说要入侵人类地界时造物主没有去全力制止，还说绝不干涉文明之间的冲突，因为本质上都是祂的造物，祂不会偏心任何一方。”
沃尔夫感觉到不对。
她皱眉：“你说的这个造物主真的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位造物主吗。”
“原本我不相信这真的是造物主，但与祂对话的天使是‘撒拉弗’，恶魔是‘狄斯’。在接触到这两个称谓前我从未听说过，世界各地神话传说中也没有他们的存在，之后在那科巴尔曼那里，她给我们详述了恶魔社会和天使社会，我才再次听说了这两位的名号。因此我确定这就是造物主。”
曾经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天使和恶魔早已现世。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沃尔夫也不好说这则神话是虚构的，让乐伊思歌德不要完全相信。
她只能站在“神话是真的”角度上理性分析：“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造物主与我们所熟知的造物主完全不一样。”
“判若两人。”乐伊思歌德用东方话说，“祂具备凡人无法解构和理解的神性。祂更完美，更符合宇宙的生存规则。”
沃尔夫用东方话回答：“适者生存。世界从来都是残酷的。”
唉……
之后两人就这么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天色开始变红，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她们才发觉竟白白消耗了一整个下午。
互相道别后，两人返回住所。
她们得好好休息一晚，等待明天更重要的“世界树会议”的到来。
天黑了。
沃尔夫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脑子里想的全是下午与乐伊思歌德的对话，她将这些对话重新挑选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回忆着。
“继续做你做的事……我之后不会再来干涉，这次是意外……”
沃尔夫望着天花板，砸吧砸吧嘴。
造物主在做什么事？
不知不觉间，她小声将自己的疑问说出声：“意外又是什么意外，是祂降临的意外，还是怀恩造成的后果的意外……”
“妈妈，你还没睡吗。”
隔壁的床上传出海林的声音。
在不执行任务时，海林才会叫沃尔夫“妈妈”。
伽普瑞卡和加里里的房间在隔壁，他们奥尔霍夫母子俩就睡另一个房间。
“我吵醒你了吗，海林？”
沃尔夫扭头，发现她的儿子海林和她一样望着天花板发呆。没有看向自己这边。
海林呆呆的，长长的睫毛在窗外月光的映衬下镀上一层银光。
“不，是我自己没睡着。”海林的声音里没有执行任务时的坚毅，他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妈妈，我想到下次我们回家后，都尼娅要是看见我的左臂全部没了，她会不会担心我。”
沃尔夫听得出来，海林嘴上是在说都尼娅在意他的左臂的事情，其实是他自己本人在意。
心口不一的孩子。
沃尔夫安慰他：“海林，别担心，我会给都尼娅说她哥哥为了拯救世界才丢掉了左臂，他是个英雄。而且我已经拜托我认识的人去帮你寻找如何接一条新手臂的方法了，你放心吧，等我找到了，无论如何都要让你重拾健康，让你重新举起你的盾牌。”
“啊……”
“怎么了？”
长久的沉默后，海林轻声道：“妈妈，不用的，不用麻烦你为我做这些。你完全可以去做更多事情，不必在乎这条已经失去的手臂。”
“小伙子，在妈妈面前你可瞒不住事情哦。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还不了解吗？”沃尔夫笑。
她看见海林微微张嘴，一副被猜中心事的样子。
“谢谢你，妈妈。”
“不客气，小伙子。”
海林眨眨眼，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将自己整个人完全闷在被子里去了。
沃尔夫微笑摇头。
解决完儿子的心思，她继续思考那个问题。
“意外”就是指这件事本不应该存在。
那这个“意外”具体是指什么，“诸天之星的主人”为什么不把话说全，这些高等存在的对话真怕被人听见然后暴露秘密吗？
好在意啊……
沃尔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算了。
还是好好休息更要紧。
沃尔夫将双臂从后脑勺下撤出，将被子盖好，闭上眼睡着了。
或许是终于闲下来了，第二天的会议自己无需做些特别的事，主要起到保镖的作用，监视穆顾雷的任务也暂时交给了青蛙骑士，没有任何压力的沃尔夫这天入睡比以往花费的时间更短，很快进入了梦乡。
是的。
梦乡。
沃尔夫做梦了。
不过这个梦很奇怪。在意识到自己处于一个未知空间的那一瞬间，她并不像以前那样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是知道自己就是在做梦。
这种感觉不像是做梦，更像是有人专门将她拉进了一个空间魔导具里一样。
“嘶。”
沃尔夫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囚禁的感觉，她想让自己醒来，给自己的身体造成一些疼痛让现实的自己醒过来。
“别费功夫，沃尔夫·奥尔霍夫。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沃尔夫抬头，看见的就是向她走来的乐伊思歌德。她和白天一样的装束。
“乐伊思歌德，这是你做的？把我拉进这个空间想做什么。”
乐伊思歌德在她身边停下：“我还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事在下午那么长的时间完全可以做完，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在你睡着后把你拉进一个空间？你好好看看周围，奥尔霍夫将军。”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这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沃尔夫这才去打量一开始并没重视的梦境。
不是其他地方，这片草坪就在世界树下。
除了没有那栋三层小木屋，所有的环境都与世界树下一模一样。除此之外，草坪上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其乐融融地一起玩耍着：绿龙、火蝾螈、沙象、狮子、鳄鱼、鼠兔……
等等！
其乐融融？！
这些生物不都是属于相互捕食的生物吗，为什么能这样和谐相处。
“呃。”沃尔夫摇摇脑袋，一副不愿接受的样子，“一定是做梦的缘故。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好梦幻。”
“你也察觉到不对了吧，沃尔夫。还记得我下午说过什么吗。”
“你说那个‘意外’……”
“你很在意‘意外’啊。不是这件，是你说我像疯子的那件事。”
一经提醒，沃尔夫就想起来了。她亲口说的乐伊思歌德像疯子似的冲无法世界树问了关于造物主的问题，最后还恳求世界树以梦境的形式回答她。
“哦，哦，哦。”
连续三个“哦”，沃尔夫反应过来了，为什么梦境里的场所是世界树下，为什么那些动物能够如此和谐。
高于一切的星球意志伊斯特拉。
这里是她作为星球意志的梦境。
残酷的自然法则被暂时搁置，万事万物达到了终极和谐。这或许就是最美好、最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也是她作为星球意志对星球上所有生命无差别的爱。
沃尔夫苦笑：“你的个人和遭遇总是能不断刷新我的三观，乐伊思歌德。跟着你这几个月，我见识到的事情比我上半辈子经历的都要多得多。”
乐伊思歌德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