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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众生见我,如见神明
    仅仅隔着一条红地毯的另一边,画风却截然不同。

    “太后……母后……”

    新君赵禥穿着一身繁琐隆重的衮龙袍,头戴通天冠,本该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额头上的冷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的手抓着身旁谢太后的袖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说……他会不会直接动手?就像杀铁木真那样,一枪就把朕……把朕钉在地上?”

    赵禥的声音都在哆嗦。

    谢太后脊背僵直。

    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就是为了掩盖那极差的脸色,但被儿子这么一拽,她原本端着的架子差点散了。

    “混账东西!站好了!”

    谢太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呵斥,伸手狠狠在赵禥的手背上掐了一把,“你是大宋的官家!是天子!这满朝文武看着,天下百姓看着,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体统……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统……”

    赵禥疼得一哆嗦,手虽松开了,但人还是往谢太后那边缩,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往官道的尽头看。

    皇帝身后,罗列着大宋最顶尖的权贵与重臣。

    见到小皇帝的仪态,礼部尚书痛苦地闭上双眼,手中的象牙笏板被捏得发白;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垂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巨大的羞耻感。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抬头看这位皇帝一眼。

    “江相……江相呢?”

    赵禥扭头便看向另一侧的宰相江万里。

    江万里今日并没有穿宰相的紫袍,而是换了一身有些陈旧的布衣,头上也没戴乌纱,显得格外突兀。

    听到皇帝的呼唤,江万里微微叹了口气,拱手道:“官家,臣在。”

    “你说,顾渊他……他会不会原谅朕?你们说的事,朕都照做了,朕还把贾似道的家产都给他了……他应该不会杀朕吧?”

    江万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皇帝,失望不已。

    “官家,王爷是武圣,是英雄。英雄,是不屑于杀求饶之人的。”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细细品来,却全是讽刺。

    不屑杀。

    是因为你太弱,弱到连让他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赵禥却像是没听懂一样,反而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不杀就行,只要不杀朕,这皇位……哼,大不了朕封他个皇上皇!”

    “皇上皇?”

    站在后排的几名御史身形晃动,若非身旁同僚搀扶,恐怕已当场昏厥。

    太监李忠辅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尘土里。

    丢人啊。

    大宋百年的脸面,今天算是被这位官家给丢尽了。

    就在这君臣离心、尊严扫地的尴尬时刻。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突兀地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紧接着。

    放在长亭桌案上的茶盏,开始微微晃动,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喧哗吵闹的人群,安静了。

    数万人聚集的地方,此刻竟然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来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赵禥双膝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李忠辅眼疾手快,死命架住他的腋下,才勉强维持着这位天子站立的姿态。

    “官家,稳住!您现在代表的,可是太后娘娘的脸面。”

    提到太后,赵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

    只见谢太后死死盯着官道尽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那长长的护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视野尽头,黄沙被无形的气劲向两侧排开。

    哒、哒、哒。

    马蹄声并不急促,反而透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慵懒。

    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拉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

    马车上插着一杆旗帜,并不是大宋的龙旗。

    而是一个斗大的、红得发黑的字——

    【顾】。

    在这杆旗下,什么龙旗、凤旗,瞬间都变得黯淡无光。

    “那是……凤凰?”

    玩家群体里,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那拉车的马旁,一杆长枪斜插在车辕之上。枪身之上,隐隐有一只血色的凤凰虚影在盘旋缭绕,虽然只是死物,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凤渊枪。

    仅仅是一把兵器释放出来的威压,就让站在最前排的几个礼部老官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废物。”

    聂媚娘冷哼一声,目光却炽热地黏在马车上,怎么也挪不开。

    顾郎终于回来了!

    马车越来越近。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地平线尽头,光线发生了诡异的折射。

    并非热浪蒸腾,而是一股质量过大的无形场域,正推着空气向四周挤压。

    来了。

    视线尽头是只有一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化作一车、一马。

    正以恒定速度,向着临安城而来。

    御林军统领的手掌沁满冷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希律律——!

    队列最前方,一匹产自西域的大宛良驹眼球充血,发出一声嘶鸣。

    噗通。

    战马前膝跪地,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负责仪仗的一千御林军战马集体失控。并未四散奔逃,而是齐刷刷地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腥臭味在尘土中弥漫。

    在足以凝固血液的“势”面前,畜生比人更懂敬畏。

    车厢内。

    顾渊盘膝而坐,周身气机内敛如深渊。

    感知扫描全场,五里范围内,三十万五千四百二十人的呼吸频率、心跳强弱,乃至他们体内那微弱如萤火的真气流动,尽收眼底。

    嗡。

    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并未发声,却有股精神风暴横扫官道。

    刚要惊呼的战马、即将骚乱的人群,在这一秒被掐住脖颈的鸡仔,所有声音被生生摁回胸腔。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转动的节奏未乱分毫。

    人群中,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兵盯着【顾】字旗,眼眶通红,嘶哑着嗓子吼出时代最强音:

    “武圣——!!”

    这一声,点燃了火药桶。

    轰!

    压抑许久的临安城炸了。

    “恭迎武圣凯旋!!!”

    声浪并未嘈杂无章,而是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音波洪流,冲散了云层,也震碎了礼部精心准备的编钟雅乐。

    丝竹管弦之声在几十万人的咆哮面前,脆若薄纸。

    百姓不懂政治,他们只看到那个男人单枪匹马打断了蒙古人的脊梁。

    噗通、噗通。

    如风吹过麦浪,道路两侧的百姓成片跪倒。这种跪拜不含丝毫强迫,是对守护者的最高礼赞。

    十里长亭下。

    赵禥身着衮龙袍,立于风暴中心。

    四周的欢呼声越大,他越冷。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剥离的孤立感。在这三十万人的狂欢中,他这个大宋天子,成了一个尴尬的局外人,一个多余的摆设。

    “这就是……民心所向吗?”

    赵禥嘴唇青紫,目光涣散。

    他看向身侧。

    百官之首,宰相江万里动了。

    这位平日里讲究“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老臣,此刻动作利落得像个演练千百遍的优伶。他没有请示皇帝,甚至没有看赵禥一眼,整理衣冠,面朝马车方向。

    双膝落地,叩首。

    “臣,江万里!率文武百官,恭迎镇武王凯旋!”

    江万里的声音透过内力加持,在官道上回荡。

    他跪的不是顾渊,跪的是这不可逆转的“天命”。若是此时不跪,大宋这艘破船,今日便要沉在临安城外。

    哗啦——

    六部九卿、勋贵公侯,紧随其后。

    满朝朱紫贵,尽作磕头虫。

    在这黑压压的跪拜人群中,站着的赵禥显眼得如靶子。

    风卷起他空荡荡的袖袍,猎猎作响。

    “官家……”

    大伴李忠辅匍匐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还在看着。”

    赵禥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瞥向侧后方。凤椅上,谢太后坐得笔直,但抓着扶手的手已痉挛,涂着丹蔻的指甲断裂在木纹中,渗出殷红血丝。

    连母亲……也在怕。

    所谓的帝王尊严,在绝对的暴力与死亡面前,连遮羞布都算不上。

    江万里转身,看向赵禥,语调微沉:

    “官家,先帝曾言,镇武王于社稷有再造之恩。今日王爷凯旋,当受……弟子礼。”

    弟子礼。

    不是君臣礼。

    这三个字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禥脸上,也抽在谢太后心上。

    若行此礼,便是昭告天下:从此大宋皇帝在顾渊面前,再无君上的尊严,只是一个需要受教的晚辈。

    谢太后的护甲“咔嚓”一声断裂,鲜血渗出,但她紧闭双唇,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她看到了马车旁,那杆凤渊枪。枪刃暗红,仿佛还在滴着铁木真的血。

    “朕……朕……”

    赵禥颤抖着,摘下了头顶沉重的通天冠,放在了随侍太监手中的托盘上。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不跪,但低头。

    他整理衣袖,双手合拢,举过头顶,而后深深弯下腰去,将那原本高贵的头颅,埋得比马车的车轮还要低。

    “弟子赵禥……恭迎亚父,恭迎……武圣凯旋。”

    这一躬,长久未起。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头颅触地,声震九霄:

    “恭迎镇武王!!”

    在这震耳欲聋的臣服声中,赵禥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透过宽大的袖袍缝隙,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尘土。

    车厢内。

    顾渊盘膝而坐,甚至没有掀开车帘看一眼这位躬身行礼的帝王。

    他的感知笼罩全场,那一团团代表生命的气机中,赵禥身上原本应该耀眼的金龙气运,萎靡得像是一条泥鳅,正惊恐地缩成一团,而周围磅礴的民心愿力,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凤渊枪中。

    “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么?”

    顾渊心中漠然。

    对于这种心志早已崩溃的傀儡,杀之无用,反惹尘埃。留着他,看着他在恐惧中一点点扭曲,或许更有价值。

    “进城。”

    淡漠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车轮再次转动,从躬身不起的赵禥面前驶过。

    直到车队远去,李忠辅才敢上前,搀扶起浑身瘫软的皇帝。

    赵禥直起腰,面色却不再惨白,反而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那杆不可一世的【顾】字旗刺痛了他的眼。

    “亚父……好一个亚父……”

    赵禥的声音低不可闻,瞳孔深处,恐惧被压到了极致,反弹成了一种名为“疯狂”的火苗。

    既然这江山你说了算,既然朕的尊严你踩在脚下……

    朕为了活命,为了坐稳这皇位,便是做出再荒唐、再悖逆人伦的事,想必……也是合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