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产业园内走了一程,看了一路,黎卫彬可谓是心情复杂。
一方面感慨于河塔镇的发展速度之快。
另一方面多少也回忆起了自己当年在河塔镇工作的一些情形。
如今的河塔镇确实已经完全换了一个面貌,这不仅仅是硬件设施上面的变化,也包括很多其他的东西。
所幸还有认识的人在,比如杨继承,比如唐燕。
简单地走了一程参观完产业园,黎卫彬看了看时间,随即便对着杨继承说:“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了,我跟唐镇长聊几句。”
杨继承自然立刻明白这是要单独谈话,连忙笑着应下:“好的黎部长,您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又跟唐燕递了个眼神这才转身离开。
唐燕心里清楚,黎卫彬这是要问一些私人方面的情况了。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她立刻领着黎卫彬往镇口的一家茶馆走去。
茶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地方还是老地方,不过以前是饭馆,黎卫彬当年在整栋楼里吃了不知道多少次饭,如今重回旧地却已然是物是人非发生了许多的变化。
两人进了二楼的包厢,唐燕点了一壶碧螺春。
等服务员退出去后,黎卫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随之落在了唐燕身上缓缓开口问道:“唐燕,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唐燕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回道:“黎部长,张主任去年因为家里的原因,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他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伴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退下来之后,就带着老伴去儿子那边了,听说日子过得挺安稳的。”
黎卫彬点点头没说话。
张国林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一辈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是那种典型的传统公务员,没什么大抱负,只求安稳度日,甚至有些懈怠。
当年他在河塔镇的时候,张国林没少因为做事拖沓、报错材料以及上班的时候写小说被他批评,现在能安安稳稳退休,颐养天年,也算是个好归宿。
“那…刘琳琳呢?”
黎卫彬又问道,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唏嘘。
听到这个名字,唐燕的神色也明显黯淡了几分:“琳琳…您去漠北的第二年她就主动跟组织上申请辞职了。”
“现在去了南方,听说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黎卫彬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顿。
刘琳琳……
当年在河塔镇党政办,唐燕和刘琳琳是跟着他最紧的两个人。
刘琳琳脑子活,嘴巴甜,做事细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那时候他还特意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写材料,带她下基层,想着好好培养一下。
怎么就辞职了呢?
似乎是看出了黎卫彬的疑惑,唐燕叹了口气补充道:“黎部长,琳琳也是没得选择。”
“您也知道我们基层公务员的待遇说不上多高。她家里出了点事,老公跟她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她。光是靠那点工资,根本撑不起家里的开销。”
“对了,琳琳走之前特意跟我打过招呼。说如果您问起她,让我一定跟您说一声,她很感谢您以前对她的照顾。还说……还说是她自己不争气,没脸见您。”
说到最后,唐燕的声音越来越低。
黎卫彬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眼底闪过一丝郁气。
“照顾?”
低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对她有什么照顾?她没在背后骂我就算是不错了。”
啪嗒。
从口袋里掏出烟,黎卫彬点燃猛吸了两口。
烟雾缭绕中的脸色显得有些沉郁。
他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他黎卫彬自问不是什么滥用职权、谋取私利的人,但也绝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当年跟着他的人,他但凡能帮衬的都帮衬了,唐燕能坐到镇长的位置多少也有他的提点。
可刘琳琳却偏偏走到了辞职这一步。
官场这条路,有人能走出来,有人却只能中途退场。
这里面有能力的因素,有机遇的因素,也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唐燕看着黎卫彬脸上的神色,不敢说话,只能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黎卫彬才掐灭烟蒂,语气恢复了平静:“算了,这些陈年旧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看向唐燕叮嘱道:“回头你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跟她联系联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些年他的手机号码虽然只换过一次,是在调任黄江市之后才稳定下来的,但是有些旧人的号码早就丢失在了岁月里,但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放不下的。
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周明韬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黎卫彬耳边低声道:“领导,新区的柳部长已经到楼下了。”
柳部长?
听到这个称呼,唐燕自然知道是谁。
而另一侧,闻言黎卫彬则明显皱了皱眉头,不过随即就舒展开了。
看来顾景生跟刘万东都是聪明人,自己回丰水的消息这两位肯定都已经接到了通知,但是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让柳江亲自跑了一趟,这个安排不能说不妥当。
柳江是新区组织部长,身份合适,既代表了新区的态度,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不仅仅如此,柳江跟她黎卫彬毕竟关系匪浅,让他来探探口风也是谨慎之举。
官场……果然没有蠢人啊。
“让他进来了。”
闻言周明韬立马拉上门出去了。
片刻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老领导!”
包厢内,看到推门而入跟黎卫彬打招呼的柳江,唐燕立马起身招呼这位柳部长坐下来,然而柳江闻言却连连推脱。
“没事,小唐你坐吧,我坐这边就行了。”
见柳江如此,一脸局促的唐燕也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而柳江则挨着她坐在了黎卫彬的对面。
开玩笑。
黎部长回老家,新区事先不知道任何消息,就连丰水这边也是事后才知道,偏偏这位唐镇长能单独跟黎部长在一起喝茶聊天。
他柳江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到身侧的唐燕跟黎部长肯定是有着极为不错的私交。
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个镇长自然不会被他柳江看在眼里,但是那也得看人。
譬如眼前的唐燕。
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有黎部长这层关系,唐燕仍然在正科级的位置上,但是很多事情有时候并不能单纯地看表面。
屋子里,等柳江落座后,唐燕立马为这么新区的组织部长倒了杯茶。
作为丰水官场正科级序列的干部,唐燕自然也在干部任免会议上见过柳江,只不过往日见面的那几次,柳江总会被区里的领导们簇拥着,尽显权利之盛。
然而现在看着这一位谨小慎微的模样,唐燕心里哪里只是唏嘘而已。
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平静地品着茶,似乎并没有打算立即开口的黎卫彬,那种唏嘘不已瞬间就变成了无数的感慨。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黎卫彬只身一人来河塔镇报道的情形。
十几年,果然是弹指一挥间啊。
当年的黎委员如今居然已经成长到了这一步,而且以他现在的年龄,在同级别的干部中间所具备的优势简直是压倒性的。
未来的二三十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成长,去进步。
或许有那么一天,眼前这个和自己聊着旧人旧事的男人将会站在一个令无数人仰望的高度。
而她,将会亲眼见证这一段只属于黎卫彬的波澜壮阔。
一想到这里,唐燕的心底就忍不住一阵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