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明星正得发邪》正文 第633章 陆厅不光懂文化,还略懂一些拳脚
林晚站在后台通道口,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撕碎那张通告单时纸边割出的细小血痕。她没去擦,任那点猩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通道尽头传来混音师调试麦克风的嗡鸣,断续、刺耳,像是钝刀刮过金属板。她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那噪音——不是慌,是沉,沉得发闷,沉得肋骨都硌得生疼。三天前,公司发来新通告:《星途无界》真人秀第三季特邀观察员。名字排在第三位,前两位是当红流量小生周砚舟、综艺常青树沈曼卿。通告末尾用加粗黑体标着一行字:“节目组特别要求,林晚需以‘知性温柔’人设全程参与,不得擅自更改造型及发言风格。”“知性温柔?”她当时把打印纸翻过来,背面朝上,用签字笔狠狠划掉这四个字,笔尖戳破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墨点,像一滴干涸的泪。可她没撕。她只是把纸折好,放进包里,连同那支笔一起。直到今天上午彩排现场,造型师捧着三套备用裙装进来,全是米白、浅灰、柔粉——软塌塌的缎面,垂坠感强得能吸走所有存在感。“林老师,导演说您穿这个最显亲和力。”造型师笑得恰到好处,眼角细纹堆成一朵温顺的花。林晚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乌龙茶一口饮尽。茶汤涩得舌根发麻,她盯着镜中自己: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圈,下颌线却比去年更锋利,锁骨在薄衫下凸起如刃。她忽然笑了下,那笑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角,冷而薄。下午三点,她去了趟洗手间。关上门,反锁,从内袋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面只有三行字:【周砚舟上月片场摔伤左膝,旧伤复发,止痛药剂量已超安全阈值】【沈曼卿团队上周买通两家媒体,压下其助理私吞代言款丑闻】【《星途无界》总制片人陈砚,三年前曾因操纵选秀投票被广电约谈,后调离原岗位,现挂名星辉传媒子公司“启明文化”副总监】她删掉最后一行,又补上一句:【启明文化账户流水,近半年向“云栖资本”转账七笔,总额两千四百八十万。云栖法人代表:周砚舟母亲,周淑云。】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打开水龙头,冲掉指尖残留的茶渍,也冲掉了那点血痕。水声哗哗作响,盖住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周砚舟经纪人压低声音的训斥:“……镜头前别老皱眉!观众要的是松弛感!不是审讯室!”林晚关了水,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纸巾边缘蹭过指腹,带起细微刺痒。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少年宫登台朗诵《海燕》,台风灯太烫,她站得太近,右耳廓被烤出一片浅褐色灼痕,三个月都没褪。老师夸她台风沉稳,底下家长鼓掌如雷。没人看见她攥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流进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时她就知道,有些稳,是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出来的。晚上七点,演播厅灯光全亮。三百六十度环形摄影机缓缓转动,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围拢而来。林晚坐在观察席第三位,米白色真丝衬衫扣至喉结下方一颗,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她没戴耳饰,只在左手无名指套了一枚素银指环——是妈妈留下的,内圈刻着“平”字。不是平安的平,是“心平”的平。开场VCR播放完毕,主持人笑容灿烂地请出三位观察员。周砚舟一出场,全场尖叫几乎掀翻棚顶,他抬手轻挥,嘴角弧度精准如尺子量过,左膝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被一个侧身动作遮掩过去。沈曼卿紧随其后,珍珠项链映着灯光温润生辉,语速舒缓,每句话都像裹着糖霜的棉花:“看到孩子们,就像看到十年前的自己呢。”林晚最后一个起身。没有尖叫,只有零星几声“林老师好”。她没看镜头,目光掠过前排举着荧光牌的粉丝,落在导播间玻璃窗后那个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身上——陈砚。他正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她迈步向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越、稳定,不快不慢,像节拍器卡着秒针走。走到话筒前,她略停半秒,才抬眸。那一瞬,镜头推近。高清摄像机捕捉到她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灰,像初雪覆在枯枝上,冷而静。她没笑,也没刻意绷着脸,只是看着镜头,仿佛在确认某件早已注定的事是否如期而至。“大家好,我是林晚。”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全场杂音。不是靠音量,是语速、停顿、气息的节奏——像古琴拨弦,第一个音落,余震已先于第二个音抵达耳膜。周砚舟余光扫来,笑意微滞。沈曼卿端起面前温水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极轻。第一轮选手表演结束,是两个十六岁的女生唱改编版《山丘》。编曲大胆,主歌用电子音效模拟风声,副歌突然拔高八度,真假声切换凌厉如刀。林晚全程没记笔记,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叩击布料,一下,两下,三下。待两人鞠躬下台,主持人笑着cue:“林老师,您怎么看?”全场安静下来。导播切给林晚的特写镜头里,她睫毛垂着,影子落在眼下,像一道淡青的痕。她开口:“唱得不好。”三个字,掷地有声。周砚舟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咯吱一响。沈曼卿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音准偏高零点三赫兹,第二遍副歌转音时气息支撑不足,导致高音破音概率提升百分之六十七。”林晚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编曲很聪明,但聪明过了头。把《山丘》拆成碎片再拼,不如保留它本来的嶙峋。”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台下两位选手苍白的脸,最后落回镜头:“你们嗓子很亮,不该被编曲绑架。下次,试试只用一把吉他,从头唱到尾。”导播间里,陈砚猛地抬头,眉头拧成死结。耳机里传来执行导演急促的提醒:“林老师!人设!人设崩了!快切镜头!”但没切。镜头牢牢钉在林晚脸上。她甚至没看提词器,也没看身旁两位搭档,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突然长进水泥地缝里的树,根须扎进黑暗,枝干迎向光。录制结束,林晚没去休息室,径直走向后台通道。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影子又细又长,斜斜拖在地上,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她刚拐过弯,周砚舟从斜刺里闪出来,挡在她面前。他没穿外套,只一件深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左膝处布料颜色略深——是药膏渗出来的痕迹。“林老师,”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笑,可笑意没进眼睛,“您刚才的话,会让节目组很难做。”林晚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她比他矮十公分,但那一眼没什么仰视的意思,倒像在评估一件器具的承重能力。“难做?”她问,“比周少您膝盖里那枚碎骨更难做?”周砚舟瞳孔骤然一缩。林晚却已错身而过,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重新响起,不疾不徐,笃定如常。只在擦肩而过时,极轻一句飘进他耳中:“止痛药混着安眠药吃,小心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他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林晚走出通道,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没坐公司车,拦了辆出租车。报完地址,她靠向椅背,闭上眼。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这姑娘太静,静得不像活人,倒像博物馆玻璃柜里一尊釉色冷冽的瓷。车子驶过跨江大桥,霓虹在江面碎成无数道晃动的光。林晚睁开眼,望着窗外流淌的灯火,忽然想起大学时听过的课:人眼对光的感知有延迟,我们看到的,永远是0.13秒前的世界。所以此刻她所见的璀璨,并非真实存在,只是记忆的残影。她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对话人昵称是“老孟”,头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广播大楼,楼前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笑容爽朗。消息记录停在三天前,老孟发来一张图:某地方台晚间新闻截图,标题《我市启动“文艺人才回流计划”,首期扶持资金三千万元》。下面一行小字备注:“晚晚,你妈当年写的《江城谣》,市里打算重录新版。我推荐了你。”林晚没回。只是把那张截图放大,指尖划过屏幕里广播大楼斑驳的砖墙。她记得那栋楼,记得地下室录音棚里潮湿的霉味,记得妈妈伏在控制台前校对音轨时,后颈沁出的细密汗珠,记得她说过的话:“晚晚,唱歌不是讨好耳朵,是凿开一条路,让声音自己走过去。”出租车停在老城区巷口。林晚付钱下车,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灰墙爬满藤蔓,路灯昏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打翻的陈年酒。她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内传来拖鞋趿拉声,接着是钥匙串哗啦轻响。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后,鬓角全白,腰背微驼,可一双眼睛清亮如溪水,映着门楣上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灯罩蒙尘,火苗却烧得极稳。“回来啦?”老孟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林晚点头,换鞋进屋。客厅不大,一桌一椅一柜,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机身上贴着褪色胶带,写着“林秀云专用”。老孟没问工作,只给她倒了杯热茶,茶叶是自家晒的野山菊,金黄澄澈。“妈的东西,我都留着。”他指了指里屋,“你进去看看。”林晚推开里屋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立式衣柜。书桌上摊着几页稿纸,墨迹已泛黄,是妈妈的字,清隽有力。最上面一页写着:【《江城谣》终版修订稿主歌第三段:“码头的汽笛吹散晨雾,缆绳勒进掌心的纹路——不是命运在捆缚,是我把自己,系在这座城,这一生。”】林晚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触到纸面细微的凹凸。她忽然发现,在“系”字旁边,有个极淡的铅笔小勾,像一道未完成的弧线。她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磁带,每盒标签都是妈妈手写:“《江城谣》试录A版”“B版”“C版”……最底下,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印着模糊的“长江文艺出版社”字样。她翻开第一页。没有目录,没有序言。只有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针对《江城谣》的修改意见。有些字迹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写着:“此处情绪过满,反失真。”“桥段重复,删。”“‘故乡’二字太俗,换。”翻到中间,一页纸上,妈妈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五线谱,只三小节,音符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儿。旁边一行小字:“晚晚五岁唱错的那句,我一直记得。她把‘浪’唱成‘娘’,奶声奶气的,像在喊我。”林晚喉咙发紧。她继续往后翻。最后十几页,字迹越来越乱,墨色由浓转淡,有些句子中间断开,留着大片空白。一页纸上只写了一行:【他们说,改了词就没人听了。可我不改,这歌就死了。死在我手里,总比活在假嗓里强。】再往后,是几页空白。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本市知名女歌手林秀云突发心梗逝世,享年四十一岁》。剪报边缘,有干涸的深褐色痕迹,不知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林晚合上本子,静静坐了许久。窗外虫鸣渐起,一声,两声,连成一片。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演播厅,自己说那句“不如保留它本来的嶙峋”时,沈曼卿放在膝上的左手,无名指指尖悄悄蜷了一下。像某种应答。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款式老式,盘扣是铜制的,泛着幽微光泽。她伸手取下,指尖拂过衣襟内衬——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朵极小的栀子花,花瓣边缘已微微脱线。这是妈妈最后一场演出穿的裙子。那天她唱完《江城谣》终版,谢幕时忽然捂住胸口,话筒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嗡鸣。医生说,长期高压演唱,心脏负荷过大,加上隐匿性心肌缺血,猝发。林晚把旗袍抱在怀里,回到客厅。老孟正蹲在地上,擦拭那台老录音机。“孟叔,”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重录《江城谣》。”老孟擦机器的手顿住。他没回头,只问:“按谁的版本?”“按她的。”林晚说,“按她写在本子上,没被唱出来的那些。”老孟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她:“录音棚钥匙。地下室,老地方。设备我昨儿刚校过,声场没问题。”林晚接过钥匙。黄铜冰凉,棱角硌着掌心。“还有,”老孟转身,从书架顶层拿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船锚图案,“你妈留的。说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给你。”林晚没拆。她把信封连同钥匙一起放进包里,手指碰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是公司总监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林晚,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部。陈总想跟你聊聊‘人设调整’的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点开输入框,删掉所有打好的字,只回了一个字:“好。”退出微信,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云栖资本-王律”的号码。通话接通,她声音平静无波:“王律师,关于云栖资本与启明文化的七笔转账,以及周淑云女士名下三处海外信托基金的受益权变更记录,我需要一份完整法律意见书。时限,七十二小时。”挂断电话,她看向老孟。老人正泡第二壶茶,水沸声咕嘟咕嘟,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孟叔,”林晚忽然笑了,很浅,却不再冷,“你说,如果我把《江城谣》录完,发在微博上,不带预告,不炒话题,就那么静静放着……会有人听吗?”老孟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杯底与桌面轻磕一声。“会。”他说,“因为真东西,自己会找耳朵。”林晚低头,吹了吹茶面浮着的几瓣菊花。热气扑在睫毛上,微微湿润。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演播厅,自己说出“唱得不好”那三个字时,导播间玻璃后,陈砚猛然后仰,撞在椅背上发出的闷响。原来有些声音,真的能穿透玻璃。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苦,而后回甘,悠长绵厚,像一段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旧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林小姐,周砚舟先生托我转告:他母亲想见您一面。地点,云栖山庄。时间,随您定。】林晚没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轻轻摩挲封皮上模糊的出版社字样。窗外,江风穿过窄巷,拂动窗棂上悬着的铜铃,叮——一声清越,余音袅袅,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轻轻落进她耳中。她忽然明白,妈妈当年为什么总把录音棚的门虚掩着。因为真正的声音,从来不怕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