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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墙真的会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楼下德云社后巷口,姚小波正蹲在一辆报废公交旁,拆卸车载广播喇叭。

    他动作快,手套沾着黑灰,手指关节处有旧烫伤的疤——那是三年前帮秦峰焊第一台声纹采集盒时留下的。

    她回座,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动态遗产教育协议V1.0》。

    当晚十一点,四人在西直门泵站旧址汇合。

    许嵩带着刚烧录的测试版App,界面极简,只一个圆形麦克风图标。

    他演示给王建国看:手机贴上东侧砖墙,三秒后屏幕亮起,频率读数跳动,接着浮出一行字——【此处共振频谱匹配1973年锅炉房巡检记录|声源:李春梅|共养协议编号:bJ-73-042|当前状态:开放教学调用】。

    点击“播放”,一声清亮的“小梅子,送饭来啦!”从手机扬声器里蹦出来,尾音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上扬调子。

    王建国怔住。

    他今年四十九岁,小时候就住在泵站隔壁锅炉房宿舍。

    那声音他听过,只是早忘了是谁喊的,更忘了自己当年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听见这声就撒腿往食堂跑。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下眼角,又迅速放下,装作擦汗。

    “这……不是技术秀。”他声音哑,“这是认亲。”

    于佳佳点头:“所以协议里加一条:所有教师端扫码行为,自动同步至共养链。谁用了哪段声音,用于哪节课,学生反馈如何,全留痕。不是监管,是共记。”

    姚小波敲着键盘补充:“代码层埋了教育水印。任何商业接口调用,哪怕只截取0.1秒音频,都会触发警报,并把调用方Ip、时间戳、调用路径,打包上传至协议链。不是防贼,是立契。”

    秦峰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配电箱旁,盯着那把被白烨摩挲过多次的扳手。

    黄铜柄温润,像一块被体温养熟的玉。

    他忽然问:“如果明天有老师扫完码,发现协议状态写着‘暂不可用’,怎么办?”

    于佳佳答:“那就换一段。动态遗产不是库存,是活水。今天不可用,也许下周白老师凿完墙,签了新协议,它就开了。”

    王建国看着他们,忽然转身,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卷红布条,撕成二十小段,分给每人一段:“我明早去街道办,把少年宫那间空置的陶艺教室腾出来。墙不粉刷,电线不重拉,就用现在的老砖。你们教孩子听墙,我教他们——怎么把布条系牢。”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段红布递给于佳佳:“系在教案首页上。别让它飘。”

    于佳佳接过,指腹蹭过粗粝布面。

    窗外,地铁进站的白光又一次扫过墙面,照亮了砖缝里尚未干透的水泥灰——那是白天孩子们凿墙刻名时,白烨亲手拌的浆。

    她低头,把红布条轻轻缠在U盘上。

    U盘里存着全部开源教案,音频元数据已校验完毕,共养协议链地址生成成功,十六个合作点位的ApI接口全部点亮。

    她没保存,也没加密。

    只是点了发送。

    目标邮箱:全市各区少年宫教研组、东城区教委基础教育处、十三月唱片数字档案库、麦窝社区教育委员会。

    附件命名:《线儿长·教案包V1.0|可验证|可追溯|可共养》

    发送成功提示跳出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未读信息,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们在做声音课?我们基金,也想听听。”徐新的邮件来得比地铁末班车还准时。

    标题栏写着:“关于《线儿长》教案包的协同共建邀约”,正文只有一段话,措辞谦和,落款却是“启明教育发展基金”——今日资本旗下最擅长把公益做成KpI的那支。

    附件是份预审版合作框架协议,条款工整如印刷体,连页眉都印着基金LoGo的渐变蓝光。

    于佳佳没点开附件。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沿,听它震了三下,停了两秒,又震一下——是秦峰发来的语音,只有七个字:“红布条,系紧了没?”

    她摸了摸U盘上那截粗粝的红布,指腹被磨得微痒。

    不是拒绝,从来就不是。

    她早算过:教委不会批自建课程,但会批“试点项目”;少年宫缺课时,不缺预算;而徐新要的,从来不是教案,是教案背后那张正在生长的声纹网——覆盖泵站、锅炉房、老邮局、旧影院……所有被水泥封住耳朵的地方。

    她打开附件,翻到第七条“数据权属”。

    光标停住,敲下修改批注:“原始声源数据及其衍生元数据,所有权归属‘记忆监护人集体’,定义见附件三《共养协议范本》,签署即生效,不可让渡、不可授权第三方商用。”

    她顿了顿,又加一句:“每节课须含现场共养协议签署环节,形式不限,但须留存影像与生物特征签名。未完成者,该课时不得计入教研考核。”

    赵小平是十三月唱片法务,也是当年帮卢中强在地下室刻录磁带的老手。

    他审完合同时,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浓茶,茶水烫得他眯起眼,苦笑浮上来:“你们这哪是上课……是让学生在毕业前,先把手按进历史的灰里。红手印,现在成必修学分了。”

    首期教案发布当日零点,麦窝服务器负载曲线突然拱起一道尖峰。

    许嵩盯着后台监控屏,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东四十二条电话局节点——那个早已停用、只留机房编号的废弃交换中心——正以每秒12帧的节奏,向教案云库回传一段加密流。

    不是音频,不是文本,是纯脉冲信号,频谱图像一条绷直的呼吸线。

    他调出解码器,输入1953年北京电话局交换手册校验密钥。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十六个汉字:

    线通即国通

    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只有墨迹未干般的沉实感。

    同一时刻,全市一百三十七所小学的校园广播系统,在《水泥芽》钢琴前奏响起的第三秒,悄然叠入一串极轻的滴答声——短音为点,长音为划,节奏稳定如心跳,频率恰好嵌在人耳最敏感的1.2khz区间。

    没人刻意去听,却都听见了。

    有孩子歪头问老师:“喇叭……是不是坏了?”老师没答,只把教案首页那截红布条,轻轻按在讲台边缘。

    于佳佳站在德云社后台,正帮于乾调试新编快板《砖缝里的光》的伴奏音轨。

    耳机里,《水泥芽》旋律流淌,而那段百年摩尔斯码,正从左耳低频区,稳稳游进右耳。

    她摘下一只耳机。

    声音还在。

    不是播放,是共振。

    整栋楼的铸铁暖气管,正随着那串“线通即国通”,微微发烫。

    茵茵推开五年级三班教室门时,手里只拎着一只旧搪瓷缸。

    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红字,边沿磕掉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胎。

    她没带教案,没放ppt,连黑板都没擦。

    全班二十八个孩子,正歪着身子等她开口——班主任提前说了,这节课不考试,不点名,但“得敲准”。

    她把搪瓷缸放在讲台中央,用指甲轻轻一叩。

    “叮。”

    声音短、脆、干,像一粒豆子砸在铁皮上。

    “这是巡检员早上七点整,敲第一根电杆的声音。”她说,“不是报到,是告诉整条线:人来了,线还活着。”

    没人笑。孩子们盯着那只缸,像盯着一枚未拆封的信标。

    茵茵没解释,直接点名:“李想,你来。”

    李想站起来,手有点抖。

    他学着茵茵的样子,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缸底。

    太轻。

    “再响一点。”茵茵说,“不是让你打鼓,是让你‘接线’。”

    第二下,他用了掌心。

    声音沉下去,嗡了一声,震得课桌腿微微发颤。

    茵茵点头:“对。就是这个震感。”

    她开始教节奏。

    不是拍手,不是打节拍器,而是用缸沿刮过桌面边缘——短促两下,停顿半秒,再三下连击,末尾拖半拍余震。

    “嘿——哟!嘿——哟——哟!”

    她念出声,京片子压着调,尾音不扬反坠,像绳子勒进肩肉里。

    孩子们跟着敲。

    起初乱,有人快有人慢,搪瓷缸撞得叮当一片。

    十分钟过去,声音开始聚拢。

    二十双小手,渐渐踩进同一道喘息里。

    第三遍,节奏稳了;第五遍,有人闭上了眼,手腕悬着,落点却越来越准。

    最后一遍,全班齐声敲下。

    “叮——叮!(停)叮——叮——叮——!”

    教室忽然静了半秒。

    接着,角落那台蒙着灰的旧广播喇叭,“滋啦”一声,猛地响起。

    不是电流杂音,不是试音啸叫。

    是一段真实录音:

    “西直门泵站,总闸卡死!重复,总闸卡死!水位已超警戒线——”

    男声沙哑,喘得厉害,背景里有雨声、金属撞击声、还有人嘶喊“撬棍递过来!”的断句。

    声音断续,却异常清晰,仿佛就站在教室后门。

    全班猛地扭头。

    一个扎冲天辫的女孩举手,声音发颤:“老师……墙真的会说话?”

    茵茵没答。

    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老式木框窗。

    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涩香。

    窗外,对面教学楼外墙新刷的蓝漆还没干透,可就在那面墙根下,一段裸露的铸铁暖气管正微微泛着暗光——那是昨天下午,姚小波带人悄悄焊进去的共振导管,接口处用红布条缠了三圈。

    白烨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没记笔记。

    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到录音第一句时,他右手拇指无意识抵住食指指腹,一下,又一下,摩挲着——那是他父亲当年拧铜闸前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