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波已经等在车旁,手里拎着一只铝制工具箱,沉得晃手。
老陈的仓库在五道口地下三层,原是八十年代防空洞改造的,冬暖夏凉,恒温恒湿,连霉味都养得格外醇厚。
铁门推开时,一股胶水与臭氧混合的气息扑出来。
老陈坐在折叠椅上,正用镊子夹着一枚光碟,凑在放大镜下看。
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秦总来得巧,刚压完一版《灰姑娘》,许嵩那首《别怕》混在里面,客户说要听‘原汁原味的电流感’。”
秦峰没笑。他把光碟盒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陈扫了一眼,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盒盖,秦峰按住了他的手背。
“你这台机子,”秦峰问,“最近换过主轴轴承?”
老陈顿了下,慢慢缩回手:“换了。上礼拜,南方那边送来的,说是‘新批次谐振优化件’。”
秦峰点头,朝姚小波抬了下下巴。
姚小波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螺丝钉——银灰,短粗,帽上烫着编号:京动-07-β。
秦峰接过,没说话,径直走到角落那台东芝工业级刻录机前。
机箱外壳是冷轧钢板,漆皮斑驳,但接口锃亮,明显常擦。
他把螺丝钉安在机箱右侧散热格栅下方——那里有一处微凸的焊点,位置、弧度,和德云社后台服务器机柜的接地标识完全一致。
钉尖触金属的刹那,整台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不是电机启动,是共振。
机箱表面浮起一层肉眼难辨的震颤波纹,像热浪扭曲空气。
老陈盯着那枚钉,喉结动了动。
秦峰松手,螺丝钉仍稳稳立在原处,像长进了钢板里。
“再压一张。”秦峰说,“就用你刚收到的盘坯,不加密,不加水印,只压一首《别怕》。”
老陈没应声,但手指已经搭上了控制面板。
刻录开始。激光头无声滑动,托盘缓缓闭合。
三十七秒后,弹出。
秦峰拿起新碟,没照光,也没测频谱。
他把它放进随身带的便携式读碟仪,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
【物理指纹校验通过|来源:京动-07基频|划痕特征:右缘第4.8mm处|可信度:99.7%】
老陈看着屏幕,没说话。
秦峰把碟片轻轻放回托盘,推到老陈面前:“划痕看不见,但你的刻录机认得。以后每一张从这台机器出去的碟,只要它还在响,麦窝的终端就会给它记分——不是盗版分,是‘本地信源积分’。用户扫一次,你账户多一块钱,自动进共管户。”
老陈终于抬头,目光从屏幕移到秦峰脸上,又落到那枚还立在机箱上的螺丝钉。
钉帽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哑光,像一颗没引爆的雷。
他没碰它。
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
烟丝干燥,微微发黄。
他盯着那枚钉,看了足足七秒。
然后,他低头,从桌下拉出一个牛皮纸袋,没开封,边角被摩挲得发软。
袋子正面,印着一行模糊铅字:南方搜索联盟·技术协同备忘录(非密)。
他没打开。
只把它轻轻,推到了螺丝钉影子落下的位置。老陈没点那支烟。
烟在唇间干瘪地弯着,像一段被遗忘的引信。
他盯着螺丝钉影子落下的位置,牛皮纸袋边缘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膝盖压着折叠椅铁架时,金属共振传上来的余震。
他忽然想起昨夜南方派来的工程师说过的话:“京动-07基频,不是防伪,是锚点。你们压得越快,它认得越准。”
原来不是要堵,是要标。
不是剿盗版,是收编产线。
他抬眼看向秦峰,对方正低头看读碟仪屏幕,侧脸轮廓硬,下颌线绷着,但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设备外壳一道旧划痕——和他自己左小指第二关节那道疤,几乎一样深。
老陈喉结一滚,把烟塞回烟盒,啪地合上。
三天后,深圳华强北某地下刻录工坊,三台并联东芝机同时启动。
母盘托盘里压的不是许嵩新歌,而是南方搜索联盟刚签下的十张“免费资源合辑”:《校园怀旧金曲100首》《mp3极速下载包V2.3》《周杰伦未公开demo精选》……封面烫金,光盘背面却悄然多了一圈无人察觉的同心微纹——振幅0.017mm,频率1.37hz,与泵房飞轮同频,与b2层通风井偏移信号同源。
第一批货凌晨三点装车,发往广州、长沙、郑州三地二级批发点。
没有物流单,只有每箱底部贴着的一枚铅封二维码,扫开是麦窝后台跳转页,静默加载,不弹窗,不跳转,只在用户插入光盘五秒后,自动唤醒系统底层驱动,触发“信用屏蔽”逻辑。
这不是劫持,是唤醒。
当第一万台电脑的光驱识别到划痕频率,内置协议便自动拦截所有第三方下载链接,将用户重定向至麦窝认证下载页——页面干净,无广告,仅显示:“您正在使用的介质已通过本地信源校验。本曲目由创作者授权直供,免流量,免广告,支持离线播放。”
没人觉得被绑架。他们只觉得——这盘,真快。
秦峰站在麦窝数据中控室,面前是整面弧形屏。
全国地图上,绿色光点正以每分钟237个的速度亮起,从珠三角到长三角,从成渝平原到中原腹地,连新疆伊犁河谷的某个网吧终端,也浮出一颗微弱却稳定的绿星。
他没笑。
只伸手调出南方搜索联盟实时转化率曲线——蓝线疯涨,红线下坠,交叉点停在0.03%。
流量来了。
但没留下一个注册用户,没触发一次付费提示,没完成一笔导流佣金。
它们只是路过,带着被标记的节奏,穿过南方的服务器,落进麦窝的积分池。
姚小波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热敏打印纸,边角还沾着打印机卡纸的毛边。
“秦哥。”他声音很轻,“深交所那边……有异动。”
秦峰没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不断蔓延的绿。
姚小波把纸递过去,指尖停在半空。
纸上印着三行小字:
【十三月文化(壳)|跌停|-9.98%】
【京动智联(壳)|跌停|-10.02%】
【梧桐声媒(壳)|停牌|异常交易指令激增】
最后一行底下,用红笔潦草补了句:
“指令来源Ip段……全归属‘搜索大联盟’统一出口网关。”
秦峰终于转过身。
他接过纸,没看数字,只盯住那行Ip标注。
然后,他把它轻轻折好,夹进桌角那本《磁记录介质物理特性手册》里。
书页翻开处,正是一张泛黄的东芝刻录机内部结构图。
图下方,一行铅笔小字尚未干透:
“共振不可删,但可嫁接。”
秦峰把那张热敏纸夹进《磁记录介质物理特性手册》时,指尖在东芝刻录机结构图上停了半秒。
图上主轴轴承位置,铅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共振源≠干扰源,是时钟锚点。”
他合上书,转身就走。
没叫车,没通知任何人,只对姚小波说了一句:“订两张去深圳的高铁票,现在。”
姚小波没问为什么。
他早习惯了——秦峰从不解释“下一步”,只校准“此刻的震频”。
高铁上,秦峰没看窗外。
他掏出那枚旧mp3,耳机孔旁许嵩写的便签还粘着:“试听版·别怕,声波会自己找路。”他没插耳机,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字,直到纸边微微卷起。
他想的不是股票,不是壳公司,甚至不是徐新。
他想的是泵房飞轮1.37秒一搏的节奏,是b2层通风井里那道+0.003hz的偏移,是老陈刻录机散热格栅下焊点与德云社服务器接地标识的完全重合。
所有东西都在震。只是震得齐,还是震得乱。
震得齐,是信用;震得乱,是漏洞。
深圳北站出口,马队长已等在隔离栏外。
黑夹克,蓝袖标,腰间对讲机电流声微弱但持续。
他没握手,只朝远处指了指:“盛经理在数据中心门口第三根立柱下抽烟。他说,麦窝的人,别靠近警戒线。”
秦峰点头,抬脚就走。
盛经理果然站在那里。
灰西装,领带松着,手里一支烟烧到三分之二,烟灰积了快一厘米,也没弹。
他盯着数据中心玻璃幕墙倒影里的自己,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秦峰走近时,他才抬眼:“你们的数据协议,我们审过三遍。没有逻辑后门,没有ApI越权,连心跳包都按国标打的。跌停?那是市场行为。”
“不是市场。”秦峰说,“是时差。”
盛经理笑了下,烟灰终于断落:“纳秒级的时差?你当交易所是菜市场,靠听锣声开市?”
秦峰没接话。
他从工装裤口袋摸出一枚螺丝钉——银灰,短粗,帽上烫着编号:京动-07-β。
和老陈刻录机上那颗一模一样。
他蹲下,用指甲盖轻轻刮开立柱基座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橡胶封条。
底下露出金属底座,表面有细微划痕,呈放射状,中心一点微凹。
“这根立柱,支撑着数据中心主配电柜。”秦峰说,“它下面的地桩,打在蛇口断裂带余震活跃区。去年七月,你们换过一次UpS电池组,震动频率从58.3hz偏移到59.1hz。偏差0.8hz,肉耳听不出,但服务器风扇转速控制芯片,采样周期刚好卡在59.0hz整倍数上。”
盛经理脸上的笑没了。
秦峰把螺丝钉按进那个微凹处,轻轻一旋。
“咔。”
一声极轻的咬合音。
不是机械锁,是压电陶瓷片与金属基座之间的谐振锁定。
整根立柱的嗡鸣,低了半度。
盛经理手腕一抖,烟头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