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深处，二公主坐在小石凳上，正认真描着一幅红叶图，小脸埋得低低的，身边丫鬟都不敢打扰她。
她不说话的时候乖巧得像个瓷娃娃，远处走来的陆昭仪却知道，她越安静，心里的事就越多。
陆昭仪轻步过来，带着惯有的温柔笑意，将一条雪白软绒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天气凉了些，二公主可别着了风。”
二公主仰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戒备又迅速藏起，勉强扯了个笑，“谢谢陆娘娘。”
陆昭仪坐到她身边，替她理了理衣角，似是不经意道，“今日听说，珩婕妤的身子近来不大好，陛下倒是日日往她那边去，连曜华宫都换了几样上好的补药。”
她语气柔缓，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只是在闲聊。
可那句“日日往她那边去”，偏偏像落针一样，落在二公主心里。
她小小地“嗯”了一声，继续画红叶，却下意识用力得纸角都皱了。
陆昭仪瞧见了，却装作没看见，笑着继续说，“明妃娘娘心肠是好的，见了谁都几分温柔……可也难免叫旁人觉得她软，好欺负。有人受宠，自然也有人想攀附，宫里嘛，从来都是这样，谁红谁就是香饽饽。”
她说完不再提，只低头替二公主收好袖口，像个真正关心孩子的长辈。
可二公主的手却轻轻颤了颤，嘴唇抿紧，眼神开始发沉。
她很聪明。
她懂得陆昭仪没有明说什么。
但她也明白得很清楚，只要珩婕妤在，父皇就会更喜欢她，母妃就可能被冷落，她就可能再一次，什么都没有。
她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次日天气正好，皇后凤体稍安，宫中妃嫔皆奉旨来御花园设宴赏枫。
御花园中设了六张小案，沿溪摆下，锦毯铺地，暖炉香燃，宫女捧着各式点心、酒水穿梭往来，一派秋日欢愉的热闹气息。
皇后坐于上首，身着淡紫色织金袍，神色温和却微显倦意。
她旁边是明妃，温婉体贴地陪着说话，其余妃嫔也依次落座，各守本分。
沈朝盈略迟一步到来，一身枫色织银云纹襦裙，眼角眉梢透着秋日光色，刚入座便引得几位妃嫔暗自侧目。
“珩婕妤这身打扮，倒比这园中的红叶还招眼。” 周嫔笑得腻歪，话却并不讨喜。
王美人喝着桂花蜜酒，一挑眉：“那也得看是谁穿的，不是人人都撑得起这身绫罗。”
周嫔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皇后不愿听这些小针小刺，只摆摆手让她们各自安分，转而吩咐宫人布点曲乐，宴席氛围才稍稍活络起来。
人群中，二公主乖乖坐在明妃身边，手里拿着小锦帕，一副安静乖巧模样。
没人注意到她眼神随着沈朝盈落座那一刻，轻轻地眯了一下。
沈朝盈笑着敬了皇后一杯茶，礼数周到，一身端庄里又透着几分俏丽。
一番闲聊后，皇后言说风景难得，众人便起身陪着皇后走着，人群在红枫林下渐渐散开，各妃嫔围着皇后赏景聊天。
二公主静静站起，手里还捏着一枚红叶。
她望着那边的曲水枫桥，眼神淡淡的，眸底却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她一见到沈朝盈身边只有王美人和漱玉两个人，脚步轻得没有声响，便直直朝着她走去。
一步。
两步。
她抬起眼，枫叶飘落遮住天光，而她的掌心，正悄悄握紧。
她知道，只要她失足一个踉跄，身边那个穿着枫色裙子的女人，就会掉进那片水波粼粼的池子里。
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不小心而已。
二公主迈过最后一步，伸手朝沈朝盈的手腕抓去，嘴里还带着笑，“珩娘娘，我带您去看……”
话音未落，一道风声划过，漱玉不知何时已贴身靠近，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沈朝盈的手臂，猛地一扯，将她生生拉了回来！
漱玉的手劲不轻，沈朝盈被猛地一扯，脚步踉跄地退了一步，正好躲开了二公主伸过来的手。
就在她站稳的那一刻，只听“哎哟”一声，二公主失了重心，一下子扑向了身边正低头捡帕子的王美人。
“砰”地一声，两人撞在一起。
“扑通！”
王美人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撞翻下去，溅起一片惊人的水花。
她那件缀满珠绣的银粉色宫裙很快就被湖水浸透，人在水里扑腾着，水中红叶被搅得乱飞，粘在她湿哒哒的发间和脸侧。
“王美人！”
沈朝盈心口骤然一紧，反应过来那一瞬便已经快步冲到池边，眼神死死盯着那水花翻涌的方向。
“快！快捞人！”她转头高声吩咐，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慌意。
漱玉已经飞快地脱了外袍跳下去，后头的几名内侍也连忙跟着跳入池中。
池水不深，可王美人衣裳厚重，发饰沉坠，一时挣扎得惊慌失措，嘴里喝了好几口水，手乱挥着抓不到人，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喊声：“救、救命……我、我淹了……”
沈朝盈半蹲在池边，嘴里急声安抚：“别怕，快了，他们就拉到你了！”
她衣袖沾了水，额角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整个人紧绷着，直到漱玉一把将王美人拽到岸边，沈朝盈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王美人被扶上来后，浑身水淋淋地坐在地上，狼狈极了，头上的珠钗掉了半边，脸色煞白，刚一喘过气便咬牙怒道：“是她！是二公主撞我下去的！”
声音一出，原本还混乱着的小园中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二公主。
她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手紧紧捏着锦帕，像是这才意识到出事了，结结巴巴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完整，小小的身体站在秋阳之中，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明妃快步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二公主年幼，又不是故意的，怎可随便指责？”
王美人怒得手都在抖，“年幼？她要是再撞偏一寸，掉下去的是珩婕妤，你们现在还能在这儿慢悠悠地说话？”
这一句话像一枚石子，砸进水面，也砸进众人心中。
沈朝盈轻轻垂眼，抬手拂过自己湿润的袖角，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二公主。
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可那目光却像一潭波澜不起的深水，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