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墨哥哥！”何书墨走在李府之中，远远听到女孩的娇声。他循声望过去，只见长廊对面，站着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那美人笑语嫣然，远远冲他挥手，然后不等他开口，便双手提起长长的裙摆，露出半截...王令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的云纹暗金线，指尖泛白。她望着姐姐垂眸时颤动的长睫，那睫毛在窗棂漏下的斜阳里投下蝶翼般的阴影，仿佛一碰就会碎。可她不敢碰——不是怕惊扰了这满室凝滞的寂静，而是怕自己指尖的微颤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惊涛。“姐姐……”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那时……可曾恨过父亲？”崔姐姐闻言抬眸，目光温软却沉静，如古井映月。她未答，只将手中那封薄薄家书轻轻翻转，信封背面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篆印：清河楚帝亲钤——赤螭衔玉纹。这印记在夕阳下泛着幽微血光，竟与王令湘腕间那枚摄政妖妃特赐的赤玉镯子同出一脉。何书墨忽而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令沅妹妹问得好。当年父亲命我送信时，也曾这般问我：‘若你是我，明知此去是刀山火海，可还愿为家族踏进那扇门？’”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矮桌边缘，三声清越，如磬音裂空，“我答：‘不愿。’”王晴川眉峰骤然一跳。“可父亲说，不愿，不等于不走。”何书墨缓缓起身，玄色广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松烟冷香，“他指着墙上那幅《七姓源流图》——你瞧见右下角那处墨迹斑驳的裂痕没有？那是初代美国亲手所划。他划断的不是崔氏族谱，是七姓之间千年来用血契维系的‘共守之盟’。自那日起，七姓再无真正同盟，只有棋局里的活子与死子。”崔姐姐忽然伸手，指尖按在那裂痕之上。她指尖微凉，却似有灼热温度自皮肤下透出：“所以父亲送我来王家，并非弃子，而是埋子。”她抬眼望向王晴川，眸光澄澈如寒潭映雪，“三兄可知，王家老国师临终前，为何执意收我为关门弟子？”王晴川喉结微动，未言。“因为守真道，本就是玄真道脉的旁支残卷。”崔姐姐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当年初代美国破开七姓道脉禁制，唯独未敢染指玄真道——因厉家霸王道脉的根基，正源于玄真道中失传的‘斩妄心诀’。父亲送我入王家，是让玄真道的血脉，借守真道的壳，在王家眼皮底下……重续道统。”窗外忽起风，吹得竹帘簌簌作响。王令沅下意识攥住姐姐衣袖，指节绷得发青：“那……那王令湘她……”“她腕上赤玉镯，内嵌三十六枚微型阵纹。”崔姐姐截断话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每一道，都与我掌心这枚玄真印同频共振。父亲早知她必成摄政，早知她手腕上那枚妖妃所赐的镯子，实则是清河楚帝布下的‘锁龙钉’——钉住的不是她的权柄，是她丹田深处那缕游离不定的……先天妖气。”王晴川猛地站起，案上茶盏被袍袖扫落，“哐啷”一声碎在青砖上。滚烫茶水泼湿了他绣着云鹤的皂靴，他却恍若未觉：“妖气？！王令湘她是……”“是妖修？”崔姐姐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是半妖。母亲是云麓山狐族最后一位祭司，为护幼女逆天改命，将百年道行炼成胎中蛊，融于她骨血。所以她十五岁便通晓百种古语，十七岁能以笛声召来九霄雷劫——却也在及笄那年，被厉家老祖断言：‘此女若登高位，必遭天妒，十年之内，妖气反噬，神魂俱焚。’”竹帘被风掀开一角，夕照如熔金泼入。王令沅怔怔望着姐姐侧脸，忽然发现那温柔眉目间，竟有三分与王令湘轮廓奇异重叠——尤其是左眉尾那颗朱砂小痣，位置、大小、色泽，分毫不差。“所以父亲让她逃婚……”王令沅的声音发颤，“不是为保全崔氏，是为救她？”“更是为救王令湘。”何书墨接过话头，目光如刃，“厉家老祖所言天妒，并非虚妄。王令湘若在晋阳嫁入崔氏，崔家玄真道脉会本能压制她体内妖气，加速反噬。而书院不同——儒家道脉至刚至正，偏生对妖气有奇效的‘养晦’之功。院长收留她，表面是看在清河楚帝颜面，实则是在等她妖气沉淀，蜕出人形妖骨，成就真正的……人妖双修大道。”崔姐姐终于伸手，轻轻抚过妹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令沅，你可记得幼时，父亲书房总燃一种青灰色香？”王令沅点头：“嗯，带着铁锈味，闻久了喉咙发甜。”“那是用王令湘幼时剪下的胎发混着朱砂、雄黄、雷击木灰制成的‘镇魄香’。”崔姐姐声音轻得像叹息，“每年冬至，父亲都会亲自研磨三两，封入紫檀匣。匣底刻着一行小字——‘待卿破茧，香烬成灰’。”王晴川颓然跌坐回席，手指深深插进发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宫中侍宴，亲眼见王令湘指尖溢出一线银光，瞬息修复了被刺客毒针刺穿的琵琶骨。当时贵妃娘娘抚掌大笑：“摄政大人这手‘织命术’，倒比太医院圣手还灵验！”——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织命术，是玄真道失传的“续骨引”，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而王令湘的心头血里，早已混着狐族祭司的千年道韵。“八兄……”王令沅突然抬头，眼眶通红，“父亲让你来，当真是为劝我接受王令湘？”何书墨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布满细密裂纹，却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玉色。他轻轻一晃，铃声竟如清泉击石，叮咚不绝：“此乃‘玄真引魂铃’，原配十二枚。七年前，崔氏祠堂走水，烧毁六枚。余下六枚，父亲分赠六人——你、我、姐姐、王令湘，还有……已逝的崔家长老，以及……”他停顿良久，目光扫过崔姐姐腕间那截素白皓腕：“以及当年替王令湘挡下第一道天雷的那位狐族祭司遗孤。”崔姐姐倏然闭目，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在铜铃裂纹之上，竟渗入其中，与陈年铜锈融为一体。“所以父亲要我劝你？”王令沅惨然一笑，指尖抚过铜铃上细密裂痕，“可这铃上每一道纹，都是姐姐当年为你挡下的劫数啊……”崔姐姐蓦然睁眼，眸中泪光未干，却亮得惊人：“不。父亲要你做的，是成为第七枚铃。”王晴川呼吸一滞：“第七枚？可玄真道脉……”“玄真道脉从未断绝。”崔姐姐解下腕间素纱，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竟刺着十二朵墨色昙花，花蕊处嵌着细若游丝的金线，正随她心跳微微搏动，“这是‘十二昙花阵’，以我血为墨，以你姐夫当年留下的龙筋为引，绣在皮肉之下。每朵昙花盛放之时，便是王令湘妖气最盛之刻。而第七朵……”她指尖点在肘弯处一朵尚未绽开的墨花上，“需以至亲之血，点睛启阵。”王令沅瞳孔骤缩：“至亲？”“崔氏嫡脉，三代之内，唯有你我二人。”崔姐姐直视妹妹双眼，“你若点头，今夜子时，我便以你指尖血为引，开启第七阵。此后你我血脉相连，她痛你知，她危你感——她若身死，你亦随陨；她若成神，你亦同登。”竹帘外风声骤急，卷起满庭枯叶。王晴川忽觉袖中一沉，低头只见那封父亲托付的家书不知何时滑落，信封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半页泛黄纸笺。纸上墨迹如刀锋劈开岁月：【吾女令湘：见字如晤。勿怨父令汝逃婚，实因天机昭昭——汝命格‘赤凰衔玺’，当为摄政，而非贵妇。然赤凰焚世，必先浴火。今送汝入书院，非为避祸，乃借儒门浩然气，淬炼汝妖骨，重塑汝人魂。另附玄真引魂铃一枚。若汝遇生死大劫，铃声三响，自有崔氏血脉为你续命。切记：铃响非为救人，实为……换命。父 字】王令沅盯着那“换命”二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甜腥。她慌忙掩口，指缝间却渗出几点猩红，滴在铜铃裂纹之上——那血珠竟如活物般钻入缝隙，刹那间，十二朵墨色昙花齐齐震颤，花瓣边缘泛起一线微不可察的赤金。崔姐姐猛地抓住妹妹手腕，指尖按在她寸关尺三处，脸色霎时惨白：“你……你早已开始共鸣？”王令沅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如裂帛：“姐姐，昨夜……我梦见自己站在摘星台，看见王令湘被九道天雷劈得血肉横飞。我扑过去想替她挡，可身子却动不了……醒来时，枕上全是血。”何书墨霍然起身，玄色袍角扫过案几，撞翻了最后一盏冷茶。茶水漫过那页家书，墨迹晕染开来，竟在纸背浮现出新的字迹——正是王令湘幼时笔迹，歪歪扭扭写着：【阿沅姐姐莫怕，雷火烧得疼，可烧完就长新骨头啦！】满室寂然。唯有铜铃在血浸润后，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蜂翼振颤，又似远古咒文在血脉深处苏醒。王晴川望着妹妹苍白面容上蜿蜒的血痕，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那幅《七姓源流图》——图中崔氏分支末端，本该空白之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朱砂笔，添了一朵半开的赤色昙花，花蕊里蜷着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他喉头滚动，终于问出压在心底最深的疑问：“若……若令沅答应，那王令湘她……可愿接受这份以命相托？”崔姐姐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妹妹心口上方三寸。那里衣襟下，隐约可见一点朱砂痣，形状竟与王令湘眉心那粒，分毫不差。“她早已接受。”崔姐姐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钟，“否则，为何三年来，她每次奏对陛下，必戴那枚赤玉镯？为何每次雷雨夜，她寝殿檐角必悬三十六盏琉璃灯？为何……”她指尖微微下移，停在王令沅腰侧，“你腰间这块暖玉佩，分明是她亲手雕琢，内里嵌着的，是她第三根肋骨磨成的粉。”王令沅低头，指尖颤抖着探入腰间锦囊。掏出那块温润如脂的羊脂玉佩，背面果然刻着极细小的篆字：【阿沅安，吾骨为盾】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照穿过竹隙，恰好落在玉佩之上。那“盾”字边缘，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与铜铃上的纹路，完全一致。何书墨忽然转身走向院门，玄色身影融入渐浓夜色：“子时将至。令沅妹妹，你还有半个时辰考虑。若点头，我即刻命人取来崔氏秘藏的‘续命朱砂’；若摇头……”他脚步微顿，声音沉如古井，“我明日便启程回晋阳，从此世上再无崔氏嫡长男，亦无王家贵女。”竹帘被夜风彻底掀开。满庭月光如霜，静静铺在三人之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银河。王令沅慢慢攥紧玉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妖异的赤色昙花。她忽然笑了，泪光中笑意璀璨如星：“八兄且慢。”她抬眸望向姐姐，眸中泪光未干，却已不见犹疑：“告诉父亲——第七枚铃，我铸。”话音落时，铜铃无风自动，清越一声，震得满庭竹影齐齐摇曳。远处书院钟楼，恰敲响子时第一声钟——铛。钟声未歇，王令沅腕间素纱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缠绕上崔姐姐指尖。烟雾中，两点赤金光点悄然亮起，如双星初生，遥遥呼应着王令湘寝殿方向——那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同时爆开灯花，映得半壁夜空赤红如血。崔姐姐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十指紧扣。两人掌心相贴处，十二朵墨色昙花次第绽放，赤金脉络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凝成一枚栩栩如生的赤凰衔玺图腾。夜风卷着未散的青烟掠过庭院，拂过何书墨玄色袍角。他驻足回首，月光下，唇角终于扬起一丝真切笑意。而此刻，摄政王府深处，王令湘猛然睁开双眼。腕间赤玉镯毫无征兆迸裂一道细纹，温热的血珠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枕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与王令沅腰间一模一样的羊脂玉佩。她抬手抚过玉佩上“阿沅安”三字，指尖血珠渗入字缝，瞬间蒸发成一缕金烟。烟雾缭绕中，她低低一笑，声如碎玉击冰：“好啊……阿沅，你终于肯来接我的命了。”窗外，三十六盏琉璃灯齐齐爆开，赤光冲天而起，映得整座京城如同浸在血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