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到下午的时候，谢府中的真气波动抵达顶峰。这股锋锐的真气，以谢府当中的贵女小院为中心，向四周波动逸散。有些不具备修为的谢府佣人，在屋外走动的时候，不经意触及到这些逸散的无形真气，他们甚至会感...王晴川喉头一哽，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他望着姐姐低垂的眉睫，那两排浓密的羽睫正微微颤动，像被山风拂过的蝶翼——可这蝶翼之下，并非春水初生的柔光，而是十年积雪未化的寒潭。“所以……父亲是早就算准了？”他声音干涩，尾音发紧，“算准翁钧星会盯上崔家，算准清河楚帝不会坐视七姓失衡，算准厉家贵男横空出世……甚至算准，令湘妹子终有一日，会亲手撕开这盘死局？”何书墨没应声，只将手中温茶盏缓缓放下，白玉底托与青瓷案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声响却如惊雷劈进王晴川耳中——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晋阳老宅后山练剑，父亲站在松影里看他挥剑百遍，从不指点，只待他收势喘息时，才淡淡道：“剑锋所指，不在敌喉，在敌未动之先机。”原来父亲早已把整座楚国，当作了他剑鞘里一柄未出鞘的剑。崔姐姐却在此时抬起了头。她眼尾泛着薄红，可眸子清亮得惊人，仿佛方才那场山雨只是掠过湖面的风，连涟漪都未曾搅乱。她将父亲的信封轻轻按在胸口，指尖压着信纸边缘微凸的火漆印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八兄，你问过父亲么？当年送我来书院，究竟是为保全崔氏，还是……为护住王令湘？”屋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爆裂的微响。何书墨神色第一次出现裂痕。他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父亲没提过王令湘的名字。只说……‘若那孩子活着，必是破局之人’。”“活着？”王晴川猛地攥住矮桌边缘，指节泛白，“她当年不是……”“不是死了。”崔姐姐打断他，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素梅，“是活成了另一个人——厉元淑。而厉元淑，从来就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名字。那是她自己一刀一刀，从旧皮囊上剐下来的血痂。”窗外忽有疾风撞上窗棂，簌簌抖落檐角残雪。大冉恰在此时掀帘而入，怀里抱着刚取来的山泉陶瓮，瓮口还凝着晶莹水珠。她脚步一顿，目光飞快扫过三人神色，随即垂首退至门边，只将瓮身稳稳搁在青砖地上，瓮底磕出沉闷一响。“贵男小人，山泉取来了。”她声音清亮，却刻意压低了尾音，仿佛怕惊散满室凝滞的雾气。崔姐姐转眸看向大冉，忽而问道：“大冉，你跟在漱玉先生身边几年了？”“回贵男，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大冉答得极快，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新抽的翠竹，“自先生在云庐书院教《孟子》第一课起，奴婢便侍奉左右。”“那三年里，先生可曾因谁失态过？”大冉睫毛一颤，未假思索：“不曾。先生授课时如古松临渊，批阅卷宗时似寒江映月。唯有一次……”她顿了顿，声音渐轻，“前山刺客事起那夜，先生独自在藏书阁枯坐至寅时，案头烛泪堆叠如山，最后只烧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樊泰伦’三字。”崔姐姐指尖蓦地一蜷，信封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她望向王晴川，目光如淬火的刃：“听见了吗？父亲说‘若那孩子活着’，可她早就在樊泰伦这个名字里，活过千百回了。”王晴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原来那夜山风卷走的不只是刺客的尸首，还有王令湘亲手烧掉的、所有关于“樊泰伦”的过往。而此刻，这名字竟从姐姐口中吐出，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心底尘封的锁孔。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漱玉先生！卫尉寺大人亲至，说有要事求见！”大冉身形微僵，崔姐姐却已起身，裙裾扫过矮桌，带起一阵清冽松香。她将父亲的信封郑重塞进王晴川手中，指尖冰凉：“三兄，替我保管好它。若我此去……”她顿了顿，望向门外飘雪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若我此去未能归来，请你告诉父亲——他教我的最后一课，我始终记得：剑不出鞘，才是真正的杀招。”话音未落，她已莲步轻移，衣袂翻飞如鹤唳九霄。王晴川怔然攥紧信封，触手处火漆印痕硌得掌心生疼，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别院门口，卫尉寺立于风雪之中。她今日未着宫装，只披了件玄色鹤纹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狐裘衬得颈项如玉。发间一支素银簪斜斜挽住青丝，簪头却并非寻常云纹，而是雕着一柄微缩的横推刀——刀锋朝下，刃口隐有寒光流转。她身后并未随侍宫人，唯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静立雪中，马鞍旁悬着一柄乌木鞘长刀，鞘身缠绕着暗金丝线，隐隐透出龙鳞纹路。“贵男小人。”卫尉寺朝崔姐姐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精准落在王晴川身上，“令沅公子，别来无恙。”王晴川心头一跳。他分明从未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卫尉寺，可对方却如数家珍般唤出他的表字。更令他脊背发麻的是——卫尉寺腰间所悬，并非制式绣春刀，而是与大冉所言藏书阁那夜焚尽的字迹同出一辙的横推刀形制！崔姐姐却恍若未闻，只将手伸向卫尉寺：“大人既为要事而来，不如入内细谈？这雪越下越大了。”卫尉寺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贵男有所不知，臣此来，非为议事。”她右手缓缓抬起，竟直接解下腰间乌木刀鞘，递向崔姐姐，“此物，乃娘娘命臣亲手交予贵男。刀鞘之内，空无一物——因娘娘说，真正的横推道脉，不在鞘中，而在贵男心中。”崔姐姐指尖触到刀鞘刹那，腕骨突地一跳。她清晰感到一股灼热气流顺着指尖窜入经脉，所过之处，蛰伏十年的玄真道脉竟隐隐震颤，仿佛久旱的河床听见了春雷。“娘娘还说……”卫尉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风雪，“贵男若肯执此鞘赴淮湖诗会，诗会之后，樊泰伦的‘死讯’，便永远埋进雪里。”王晴川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姐姐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符文正随血脉搏动明灭——那正是玄真道脉最核心的“守真印”，可此刻符文边缘，竟悄然蔓延出几缕赤色纹路，如活物般蜿蜒攀附，与横推道脉的炽烈气息遥相呼应。“贵男小人！”大冉突然失声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姐姐袖口滑落半截手腕，守真印与赤纹交界处，皮肤竟浮起细密金鳞！那鳞片薄如蝉翼，每一片都映着雪光，折射出凤凰涅槃般的赤金辉芒。卫尉寺眸光一凛，袖中暗扣的横推刀鞘嗡然轻鸣。她一步踏前，玄色大氅猎猎翻卷，竟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贵男莫慌！此乃‘双脉共生’之兆——玄真守真，横推破妄，二者本就同源！”她指尖并作剑诀，凌空虚点崔姐姐腕间金鳞，“娘娘当年亦如此，只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王晴川手中家书，“她比贵男多烧了一张纸。”崔姐姐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不见丝毫动摇。她接过乌木刀鞘，入手滚烫如握烈阳，却稳稳纳入怀中：“请转告娘娘，崔氏翁钧星，明日亥时，必携横推刀鞘赴淮湖诗会。”风雪忽歇。一只青鸾自云层裂隙俯冲而下，翅尖掠过屋檐，抖落万千碎玉。它停驻在崔姐姐肩头，衔着一枚赤金书简，简上朱砂小篆赫然是——《横推道脉·合契篇》。何书墨望着那枚书简，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如击玉磬：“原来如此……娘娘不是用这三年，等贵男亲手解开玄真道脉的枷锁。”崔姐姐抚过青鸾翎羽，指尖沾上几点朱砂：“不，八兄。她是用这三年，教我明白——所谓破局，从来不是斩断旧链，而是让新链，长进旧骨里。”雪光映照下，她腕间金鳞灼灼生辉，赤纹与守真印彼此缠绕，宛如两条巨龙在血脉深处交颈而眠。远处淮湖方向，隐约传来画舫丝竹之声，那曲调起初婉转，继而陡然拔高，竟在激越处化作一声裂帛般的清啸——啸声穿云裂石，震得檐角积雪簌簌崩落。王晴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姐姐……你当真要去？”崔姐姐转身，雪光勾勒出她清绝侧影。她望向王晴川手中父亲的信封，眸光温柔而坚定：“三兄，你记不记得，当年父亲教你习剑时说过什么？”王晴川喉头滚动：“剑锋所指，不在敌喉……”“在敌未动之先机。”崔姐姐接完后半句，忽而一笑，那笑容如冰河乍破，春水奔涌，“可如今，我要教父亲另一课——真正的先机，从来不在敌人未动之时，而在……”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声音清越如钟，“在我心已决之刻。”青鸾振翅高飞，赤金书简在她掌心化作流火，沿着腕间赤纹逆向游走，最终没入守真印核心。刹那间，金鳞大盛，赤光冲霄！整座书院后山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沃土——那土壤深处，竟有无数嫩芽正顶开冻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绽出点点朱砂似的花苞。卫尉寺仰首凝望那冲天赤光，玄色大氅被气浪掀得狂舞不止。她忽然抬手，摘下鬓边那支素银横推刀簪，反手插入青砖地面。簪身入地三寸，嗡鸣不绝，震得满院积雪尽数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面巨大冰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众人面容，而是千里之外的淮湖——湖心画舫灯火通明，舫头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内烛火跃动，赫然拼成“樊泰伦”三字。“贵男小人。”卫尉寺声音穿透风雪，字字如凿，“娘娘说，诗会开场前，若有人问贵男芳名，您只需答一句——”冰镜中烛火暴涨，映得她眸中赤金流转：“妾身崔氏，单名一个‘沅’字。”雪光骤亮。王晴川手中家书火漆印痕无声迸裂，露出内里墨迹淋漓的四个小字——“吾女当归”。而崔姐姐已踏雪而去，足下所过之处，冻土绽花，朱砂为蕊，一路蜿蜒至山门，竟在茫茫雪野中铺就一条赤金小径，直指淮湖方向。风雪再起时，院中唯余大冉捧着空陶瓮，怔怔望着那条燃烧的归途。她忽然福至心灵，喃喃道：“原来……先生不是去赴诗会。”“她是去……”“迎亲。”（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