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何书墨答应下来，芸烟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她刚才虽然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可她归根到底也只是个没有什么地位的丫鬟。且不说她有没有什么面子可言，就说硬实力还有修为上面，她和小姐加在一起，都...青鸾殿内，烛火摇曳如垂死蝶翼，映得摄政妖妃凤栖梧鬓边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微微发颤。她指尖捻着半枚碎裂的玉珏，断口处渗出幽蓝冷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正是三日前玄冥宗密使呈上的“九渊寒魄令”。殿外朔风卷雪叩击朱漆门扉，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催命鼓点。“陛下昨夜又咳血了。”内侍总管赵珩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入青砖，“太医院拟了七副方子，皆被皇后娘娘拦下。只准用参茸汤吊着，说……说龙体需静养，忌妄动真气。”凤栖梧忽而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带温度，倒像玄铁刮过琉璃盏，清越中透着瘆人的脆响。她将碎玉珏按进掌心，血珠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在雪白狐裘上洇开七点猩红，恰似北斗七星之位。“静养？”她抬起眼，眸底暗潮翻涌，分明是妖瞳竖瞳，此刻却浮起一层薄薄水雾，似泪非泪，“本宫倒不知，剜去心脉上三寸‘锁龙钉’，也算静养。”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劈面而来，吹得她广袖猎猎翻飞。殿外立着个玄衣青年，肩头积雪未融，腰间佩剑却已出鞘三寸，剑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正是禁军统领、御前四品带刀侍卫谢铮。他左颊新添一道血痕，自眉骨斜贯至下颌，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银丝细线游走——那是昨夜闯坤宁宫时，被皇后贴身侍女以“千机引”所伤。“娘娘。”谢铮单膝触地，甲胄与金砖相击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臣查实了。坤宁宫地窖深处，埋着十七具尸骸。皆是三年前随先帝巡狩北境的钦天监术士。尸骨脊椎尽断，颅顶穿孔，孔内……嵌着同款寒魄令残片。”凤栖梧指尖一顿，血珠倏然凝滞。她缓缓起身，裙裾扫过案几，拂落半卷《太初星图》。羊皮纸页翻飞间，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入目：“癸卯年冬，帝携钦天监观星台测天象，忽见紫微垣崩裂，赤气贯斗。监正奏：‘龙脉将绝，唯以七十二命格纯阴之女祭坛，可续三载阳寿。’帝怒，斩监正于阶下。”“七十二人……”她喃喃道，忽然抬手掐诀。指尖血珠腾空而起，在烛火中幻化成七十二个微缩人形，个个脖颈缠绕黑气，脚下踩着扭曲的星轨。“皇后只用了十七个？倒是手下留情。”她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却在目光掠过谢铮额角时骤然僵住——他发际线隐没处，竟浮出半枚淡金色符印，形如展翅玄鸟，与她当年亲手烙在谢家幼子额上的“守魂契”分毫不差。谢铮似有所觉，猛地抬头。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挣扎，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哑声道：“娘娘……谢家满门三百四十七口，尽数葬于三年前那场‘雷劫’。唯臣侥幸苟活，因体内尚存半缕您赐的护心焰。”他右手突然反握剑柄，剑锋倒转，直指自己心口，“臣今日来，并非要揭穿什么。只是想问一句——当年您替陛下镇压龙脉反噬时，可曾想过，这反噬之源，究竟是天道不容，还是有人借天道之名，行弑君之实？”殿内死寂。连烛火都凝住了跳动。凤栖梧忽然抚上自己心口。那里隔着十二层鲛绡，一道暗金色裂痕正缓缓搏动，如活物般吞吐着幽光。她解开发髻，三千青丝瀑布般垂落，发根处赫然露出同样一枚玄鸟符印，边缘却已泛起蛛网状裂纹。“守魂契”一旦反噬，施术者必遭心脉寸断。可这裂纹……分明是被人以秘法强行撕开的痕迹。“谢铮。”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你可知为何本宫从不召你近身伺候？”青年身躯微震，未答。“因你身上有‘归墟引’的气息。”她指尖划过虚空，一缕青烟聚成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半幅残图：断崖、血海、七座倒悬青铜塔。塔身刻满扭曲符文，最顶端那座塔尖，正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赤色流苏，与谢铮腰间佩剑如出一辙。“三年前，你坠崖之处，本宫亲自收殓过尸骨。那具尸体左手小指戴着谢家祖传的‘断岳戒’，右耳后有颗朱砂痣。可眼前这位谢统领……”她目光如刃，剖开他玄衣领口，“耳后干干净净，左手小指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老茧，却无戒痕。”谢铮霍然起身，剑锋嗡鸣如龙吟。他右手按在心口，那里皮肉突然诡异地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欲破膛而出。“娘娘圣明。”他嘴角溢出黑血，声音却愈发清晰，“臣确非谢铮。谢家少主早死在断崖下。臣是……‘归墟引’炼出的影傀，承了他全部记忆、武学、甚至……对娘娘的忠心。”他猛地扯开衣襟，胸膛赫然烙着七道血痕，排列成北斗之形，“可这七道‘锁魂印’，是娘娘亲手所刻！您说过，此印若燃，影傀可代主赴死——昨夜臣替陛下挡下第三枚寒魄钉时，印已燃至第五道！”窗外忽闻鹤唳。一只通体雪白的信天翁撞破窗纸而入，爪上缚着卷竹简。凤栖梧未接，只轻轻一弹指。竹简自行展开，墨迹如活蛇游走：“北境雪原，七塔现世。赤焰焚天，龙脉哀鸣。速来——钦天监残部敬上。”谢铮踉跄一步，第七道锁魂印骤然迸裂，血雾弥漫中，他身形竟开始透明。他望着凤栖梧，眼神澄澈如少年初见时：“臣最后问一句：若当年您知道，守魂契会引来归墟引，引出影傀，最终将谢家血脉化为棋子……您还会赐下那道契吗？”凤栖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接住那只信天翁落下的羽毛。羽尖一点朱砂，竟与她心口裂痕颜色相同。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初遇谢铮那日——雪满山径，少年背着染血的竹筐跪在宫门外，筐中躺着七具孩童尸首，皆是钦天监预言里该献祭的“纯阴命格”。他仰起脸，睫毛结着霜花：“娘娘，他们不该死。龙脉若需人命续命，不如先剜了臣的心。”那时她指尖金光微闪，一缕赤焰没入他眉心。原来守魂契的真正咒文，并非“护尔周全”，而是“代吾受劫”。殿外风雪骤急，卷起漫天碎玉。凤栖梧将那根朱砂羽插入发髻，转身走向殿后暗门。暗门开启处，寒气扑面，竟是一条向下盘旋的冰阶，阶壁镶嵌着无数荧光虫卵，卵中蜷缩着人形轮廓，皆面朝中央石台。石台上静静卧着一具水晶棺，棺内沉睡的少年，赫然是十五岁的谢铮——容颜未改，心口插着半截断剑，剑身铭文与谢铮腰间佩剑完全一致。“影傀不过七日之命。”她拂过棺盖，冰晶簌簌剥落，“你既燃尽锁魂印，本宫便允你最后一程。”她指尖划过虚空，七道金光射入棺中少年心口。水晶棺内，少年睫毛轻颤，竟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盛着整个初春的溪水。与此同时，谢铮（影傀）在殿中彻底消散，唯余一柄长剑当啷落地。剑身映出凤栖梧的倒影，她发间朱砂羽无风自动，羽尖血珠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妖异的彼岸花。三日后，北境雪原。狂风撕扯着天地，七座倒悬青铜塔刺破铅灰色云层，塔底血海翻涌，无数苍白手臂自血浪中伸出，抓挠着虚空。凤栖梧立于中央塔顶，赤金裙裾在罡风中烈烈如火。她身后，七具水晶棺并排悬浮，棺盖尽开，七具“谢铮”闭目静卧，心口皆插着断剑，剑尖滴落的血珠在空中凝成北斗七星阵。“娘娘！”血海中浮出数十个黑袍人，为首者掀开兜帽，竟是早已“病逝”的太医院院判，“归墟引已启，七魄归位！只要您毁去这七具躯壳，龙脉反噬将尽数转嫁于皇后——届时她魂飞魄散，陛下自然痊愈！”凤栖梧俯视着血海，忽然笑了。她抬手，赤金步摇坠下的明珠一颗颗爆裂，化作七道金光射向水晶棺。棺中七具躯体同时睁眼，却并非谢铮的瞳色——左眼赤金，右眼幽蓝，竟是她自己的妖瞳！“你们错了。”她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七塔嗡鸣，“守魂契从未束缚谢铮。它束缚的是本宫。”她指尖燃起一簇赤焰，焰心却翻涌着幽蓝寒光，“当年本宫以妖丹为引，将谢家血脉炼成‘两仪锁’——阳身为盾，替陛下承灾；阴身为刃，替本宫诛邪。七具躯体，七重化身，七次轮回……可若本宫亲手毁去其中任意一具……”她顿了顿，赤焰骤然暴涨，烧穿云层，露出其后浩瀚星河。北斗七星位置，赫然有七颗新星正剧烈明灭。“——则七魄逆冲，妖丹自爆，北境万里，尽成焦土。”血海沸腾。黑袍人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嘶吼：“杀了她！夺回归墟引！”数十道黑芒破空而至。凤栖梧却闭上双眼。就在第一道黑芒即将洞穿她眉心之际，七具水晶棺中，七把断剑同时出鞘！剑光交织成网，将所有杀招尽数绞碎。更令人骇然的是，七道身影自棺中跃出，身法招式竟无一相同——有的刚猛如雷，有的诡谲如蛇，有的飘逸如云，有的凝重如岳……分明是谢家失传的七套绝学！“谢家枪诀！”“谢氏剑罡！”“断岳十三式！”“流萤步！”“惊蛰指！”“玄龟甲！”“归藏掌！”七种武学在她身侧轰然绽放，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守护之网。凤栖梧缓缓睁眼，眸中赤金与幽蓝光芒交替流转。她忽然抬手，指向血海最深处：“真正的谢铮，在那里。”众人循指望去。血浪分开处，一叶孤舟静静漂浮。舟上端坐少年，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心口断剑已不见，唯余一道淡淡金痕。他抬头望来，唇角微扬，指尖轻点水面，一圈涟漪荡开，竟映出十五年前宫门外雪径的画面——少年背着竹筐，筐中尸首安详，他仰起脸，睫毛结着霜花：“娘娘，他们不该死。”凤栖梧眼眶发热。她忽然解下腰间玉珏，抛向血海。玉珏在半空炸裂，化作漫天星辉，尽数涌入少年眉心。少年身体微微一颤，周身气息陡然拔高，竟隐隐与七塔共鸣。他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发间朱砂羽熠熠生辉。“谢铮”二字在唇齿间滚过，终究未出口。凤栖梧转身，赤金裙裾扫过塔顶积雪，留下一道燃烧的轨迹。她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赤焰彼岸花。七具化身紧随其后，剑光如虹，撕裂风雪。血海深处，少年谢铮轻抚心口金痕，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钟：“娘娘且看——这第七魄，可是您要的‘赤胆忠臣’？”凤栖梧足尖一顿。她未回头，只将手中断剑反手掷出。长剑破空，直插七塔中央，剑柄赤色流苏猎猎飞扬，竟与少年发间朱砂羽遥相呼应。剑身嗡鸣不止，仿佛跨越十五年时光，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风雪愈烈。七塔开始倾斜，塔身符文逐一亮起，汇成一道冲天光柱。光柱尽头，隐约可见紫微垣重归完整，赤气尽退。而凤栖梧的身影，已化作一点赤金，投入那光柱最炽烈的核心——那里，龙脉正发出久违的、清越的龙吟。谢铮立于孤舟之上，仰首凝望。他忽然抬手，摘下发间朱砂羽，轻轻一吹。羽化飞灰，随风飘向光柱。灰烬中，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温柔舔舐着漫天风雪。原来所谓赤胆，并非愚忠之勇，而是明知是局，仍愿以身为薪；所谓忠臣，未必冠冕堂皇，却敢在万丈深渊前，为你燃尽最后一寸魂火。北境雪原，自此再无风雪。